12. 师姐
“阿云,师尊她怎么样了?”
“大抵是一时脱力惊厥,并无大碍……”
“那便好。”
“瑶瑶,用我给你看看伤吗?昨夜伯父当是又罚你了吧。”
“不必,你先前给我备的伤药还有好些,我已涂过,这伤碍不了事。”
羹匙碰撞碗壁,一勺深褐色的汤药喂至江越唇边,大多都沿着下颌渗入衣襟。
“笨手笨脚的,你不会把淌出来的擦掉吗?”方慧云在一旁看得直上火,掏出自己的帕子去擦水痕。
两人手忙脚乱地给江越喂完药,齐齐观察她的情况。
“好瑶瑶,你在这里陪你未来的师尊吧,我替你去瞧瞧你的便宜师叔。”
见江越气息平稳,却无转醒的迹象,方慧云便去了偏院。
偏院仅有一墙之隔,采光却逊色不少,浓重的墨色沉在屋内,同看不见的壁障般压抑。
阿戊蜷于床角,任由额头冷汗不断渗出,唇瓣不知何时咬破道口子,透着鲜红的血色。
余光瞥见来人,他挣扎地爬向床沿,昂首垂泪道,“慧云姐姐,外祖母如何了?我能去看她吗?”
方慧云再度搭上他的手腕,脉象依旧平缓有力,看不出分毫病症的根源。
这般四肢冰凉、额头冒汗的模样怎么看不像是康健的。
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辨不出关键。
她轻叹一声,“那阿戊跟我来吧,江前辈虽无大碍,但尚未苏醒。你是她师弟,喊喊她当会有用。”
闻言,阿戊眉眼舒展,飞速收拾好自己朝江越寻去。
明初瑶依照指示敞开窗扉,由着微凉的清风灌入屋内,借机平复内心急躁。
“师尊?”她跪在榻前,声音发虚。
江越拨开青纱帐,看向叩首的少女,不禁发问:“家中可允许你拜我为师?”
分明是句在寻常不过的话语,明初瑶生生听出了问心问道的意味。
——你是要靡废自己的天赋?甘愿跟着这并不见经传的散修?
——明家可指着你能重振旗鼓!你就这般自轻自贱?
——瑶儿,那可是上六宗里的天元宗,你清醒些……
昨日的话语犹在耳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好在,眼下她已经在这里,在江前辈的面前。
心底反倒无端生出些底气。
明初瑶将顺来的古剑双手奉过额顶,“不愿但无妨。在下明初瑶,今生只愿拜您为师。这柄剑特此带来交予师叔,以作防身之用。”
嘎吱——
房门忽然敞开,一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进江越怀中,“您醒了可太好了,外祖……”
阿戊抬眸,硬生生地将字眼憋回去,双眼瞪得巨大,面上的惊异挥而不去。
借着他清亮的眼眸,江越视见自己的皱纹淡去不少,干瘦的手掌重添几分血肉,就连混色的长发尽数变回墨色。
“江前辈!太好了,您这是破解诅咒了吗?看上去年轻好多!”方惠云面上的喜色溢于言表。
明初瑶耐不住好奇,抬头看去,赫然一张清丽的面庞,眉宇间犹有疲色,仍不掩锐利的眸色。
“系统?不是说要筑基后期才恢复?”
[宿主大人,统的意思是筑基后期能彻底恢复~]
[明初瑶,统已经替您记录在宗门模块下面!恭喜您实现了零到一的突破!]
江越:……不收还不行了?
“既然诚心想要拜我为师,便留下你;不过这柄剑……”
明初瑶忙不迭地将其塞到阿戊手中,“此剑和小师叔甚是相配!我能将其带出来,自当是没有影响。”
看着阿戊哀求的目光,江越终是轻哼一声,算作应下。
只是,她这个跟着长了辈分的便宜师弟,怎么浑身上下凉得可怕?
看出她的疑惑,方慧云适时解释道,“小师叔,他从脉象上来看并无大碍……慧云才疏学浅,并不知是什么病症。”
阿戊扬起笑,劝慰道:“我没事的,睡一觉便好了,不用担心我,外……”
又被称呼卡住,他嘴半张着,不知道继续说完还是个说辞更合适。
江越顺手揉捏他的脸颊肉,“今后唤我师姐。之前同你说,你还不信。”
阿戊睫毛扑闪,犹疑地换上新称呼,“师姐?”
“嗯,真乖。”
说罢,江越替他褪去外衫和鞋子,抱至榻上,“你们俩也去休息吧,眼下都黑了一块。”
两人行至门口时,江越又补了句,“初瑶,午后带你去做腰牌。”
待两人的脚步彻底消失,阿戊才从被窝里探出头,“师姐?”
见江越没反应,他又轻声地唤了好几回,似是在适应新的身份。
谁成想,被江越一把捏住嘴巴,只剩下不成调的气音。
“你自己说的,睡一觉就好,快睡。”
*
“阿戊,阿戊?”
这个名字谢天祁已经许久未听过,就连母亲都不再这般唤他。用母亲的话说,是他抢走了她的阿戊。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不愿再同他和解。
不凑巧碰上面,也是一句冷冰冰的“谢少主”或者“玉宸剑尊”。
那喊他的人又会是谁?
是谁出现在这个困囿他已久的梦魇?
昂首所见的人影从一金色的光团,聚缩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是浮月。
不,不是她。
她不会在被婉拒后,依旧递上糖葫芦。
“你不吃吗?”
女子蹲下身,笑盈盈地展示手中的另外两串,“怎么?不喜欢?需要换个其他的口味?”
“谢谢,不用。”
口腹之物自引气入体开始修炼后便不再出现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三两颗必要的辟谷丹。
这般甜腻的味道绕在鼻尖,谢天祁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大抵是这幅稚子的身躯带来的影响。
遽然,柳絮般纷飞的雪花席卷街道,将二人拢在狭隘的缝隙间。
温热的大手裹住他微凉的右手,女子不断搓揉、哈气,试图能带来片刻的暖意,“走吧,阿戊,我送你回家……回家便不冷了。”
“谢谢。”
谢天祁答得很小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既往每次寒症的梦魇,都不过是重历六岁冬至的生辰,加强巩固仪式的效果罢了。
唯独此次,身旁竟多出个陪他的“浮月”……
雪积得很快,目之所及皆是白皑皑的一片,世界一并安静下来,只余足下窸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