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五皇子的剑
静室之中,黎琰伫立原地,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的呼吸那么烫,手指也灼热,可那手指拿开以后,竟有丝丝寒气,渗进颈间肌肤,蔓延进脉搏深处,随血液周游全身,而后,彻骨地冷。
黎云深忽然惊叫,“殿下!你受伤了!”
黎琰看着他手所指之处,自己的袖子上蹭了一片殷红,淡淡血腥气中,有李双凌身上的粉香。
手臂往虚空中一环,那是抱她的时候,蹭上的。
他的眼神暗了暗,随即伸手,黎云深立即拿来帕子不断擦拭。那血已干,帕子上却仍沾取了淡淡红色。
黎琰看着这擦不净的血迹,心头没来由涌起一股无名火,冷冷放下手,“不必擦了,这衣服擦不干净了。”
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禀报,“殿下,为首那个假冒考生的刺客,已经被俘,在底下骂骂咧咧,是不是要杀了……”
黎琰转身,眼神狠厉。
什么都没说,袍子一掀,已经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一阵沉郁冷冽的风。
黎云深顶着那袍角留下的虚影,颤了颤。
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他捧着帕子的手仍然悬在半空,劝殿下留在这安全静室的话也卡在了喉咙口。
半晌,他摇摇头,快步跟了出去。
刚打开静室厚重大门便听见有人怒叱:“黎琰!滚出来!”
黎云深不由得又摇摇头——如果说刚才的摇头是对殿下脾气越来越差的无奈,那么这回的摇头就是对刺客即将到来的惨死的惋惜。
当年吕继海是怎样辱骂殿下的,他还历历在目。
当年殿下又是怎样逼吕继海跳崖的,他也是记忆犹新。
门外,那刺客正被两名侍卫死死压在地上,早已无法反抗,依然目眦欲裂,口中大喊:“黎琰!我是被你戕害、抄家灭族的西海吕氏!我阿耶就是被你逼迫跳崖的海事大臣吕继海!”
伞布后,人群正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李双凌赶忙起身挤过去,一把夺过白衡的望远镜往外看去。
李怜容裹伤口裹了一半,病号却跑了,气得她在原地干跺脚:“哎,你……连句谢谢都不说,我欠你的?”
“活该,谁让你热脸贴她冷屁股来着!”李德容咬牙盯着李双凌的背影,很显然,他对妹妹的举动,很生气。
“哥,你也气我,我还没找你算帐……”
李双凌却没理会身后动静,望远镜中能望见那男子被压在地上,沙粒抹脏了他的脸,却难掩一双年轻眼睛里仇深似海的愤恨。
李双凌忽然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身边的娄霄和白衡。
娄霄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白衡则捻着头发,看不出表情。
她疑惑的眼光与白衡对上,白衡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道:“你想问,吕继海年逾古稀,这人才十七八岁,吕继海怎么会是他阿耶?”
李双凌点点头,白衡说的正是她所疑惑之处。
“吕继海有二十五房姬妾,最年轻的,抄家那年才十九岁……外室所出也数不胜数……这位看样貌与长槐人不同,应当是与西滨女子所生的。”
白衡故意把“外室”二字快速掠过,李双凌却听得清楚,知道他是怕她听着刺耳,不觉一笑。
这一笑,只是对白衡善意的礼貌回应。一笑之后,却又眯起眼睛。
十九岁,才比她大两岁而已,跟李怜容一般大的年纪,却要嫁给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她忍不住嫌恶地皱起眉,依长槐礼制,皇帝一位皇后两位贵妃,而吕继海作为人臣却娶二十五房姬妾,这是僭越之罪……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能娶二十五房姬妾,生活中自然不会俭朴,必定是奢靡成风的。如此张扬,怎能不招致皇帝猜忌?
她慢慢举起望远镜,镜中男子被侍卫狠狠压在地上,脸上被沙粒滚过,却依然声如洪钟,足以见证他心中的愤恨。
“我吕家世代忠良,掌管西海海事多年,而你,黎琰!假奉皇命,擅用私刑,残害我吕氏一族!你眼里,有没有律法!你眼里——”
他一通乱骂,眼中仇恨的光却突然有了焦点,咬着牙腮帮紧紧鼓起,胸膛剧烈起伏。
望远镜角度一变,视野中出现黎琰的身影。
只是背影,看不到脸也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右手扬起,光泽熠熠的衣袖上,一抹刺眼的血痕。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那箭不是被披风挡下了吗?
心中疑惑还未解开,眼睛先一痛——视野突然被一道刺眼光线占据,她忍不住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一瞬之间却听见利器刺破喉咙的声响。
骨肉碎裂。
那声响穿过风,穿过烈阳,穿过演武场。
少年颈间,涌出一股血泉!
无人不震慑,却又无人惊呼,甚至连一口气都不敢喘!
从前,这“鬼面阎罗”四字,只存在于玉京传说之中。而如今,他们却亲眼看见,这位阎罗是如何一剑取人性命的。
被他满门抄斩的老臣遗孤,从西滨,千里迢迢来到北疆,为父报仇……
满腔血泪满腔控诉,肃王不置一词,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他。
这是轻蔑,是傲慢,是最极致的蔑视——他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仇恨!
全场静默,只有一阵风,吹得黎琰的袍子猎猎,吹得血在地上流淌汩汩,吹在剑上,有清脆的弹响。
黎云深已经恭敬献上丝帕,将黎琰剑上血迹拭去。
侍卫禀报:“报殿下,刺客弓箭手二十人,十七人已死,三人被俘,已经押回……”
黎琰面无表情,根本没理会侍卫的话,只冷冷道:“备马,回府。”
“备马,回府——”
黎琰的身影走了许久,众人依然呆立在伞后,直到李双凌先走了出来,其他人才慢慢跟过来。
从空气不流通的伞内转移到阳光下,本来应该是重见天日的喜悦,众人却愈发觉得窒息。
空气中,沉凝的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荒唐,荒唐……”裴清清满地乱窜,看看惊得四散的马匹,看看满地的血,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打扫得好——这尸首,就这么不管了?难道让他来收?
黎云深微笑:“裴院正,这一切都是因我们殿下而起,损失自然有我们殿下描赔,还请放心。我们殿下对无极营很感兴趣,日后有什么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