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晚上洗完澡,我还在想是不是有关于M-01。
难道那天我被风暴卷走,是他救了我,可是他为什么救我呢?如果是因为愤怒才引起风暴,那不应该趁此机会将我杀死,为什么反而把我救了下来。
我心中有一种最扯的想法:他爱我。
可是他怎么会爱我,在他眼里,我不过就是个冷漠无情的科学家,要的只不过是他身上的DNA样本罢了。
难道是因为恨我,要杀我灭口?
可是那场风暴他完全可以把我在海里解决掉,本来我就是濒死的状态。
但是他没有。
左想右想,我还是想不明白,
可我觉得如果他真的能从加勒比海域来到这里。
那真的除了爱,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第二天起来,有渔民要出海,雨季已经过去了,我主动给自己加了一个船位,跟着他们一起出海。
海洋一望无际,又回到了我最熟悉的领域。
船长和我说,现在的鱼最肥,底下的生物也多。
我留在床上看守,其他人纷纷下海。
过了一会什么东西被扔在甲板上,我走过去看,却撞上一双眼睛。职业素养才让我保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那人面容很漂亮,像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雕塑,眼神深邃迷人,使人欲罢不能,他仅仅露出的上半身看起来很壮实,看起来常年都在健身。
我刚想问他是谁,结果他反倒是先开口了:
“老婆”
我整个人僵在甲板上,手还悬在半空,距离那个“被扔上来的东西”距离我大概只有一臂远。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咸腥的、潮湿的,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这个上半身赤裸、腰线以下浸在海水里的男人,正抬着头看我,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说“老婆”
用的是中文。
还不是“wife”或是“honey”。
并且字正腔圆,发音甚至比我认识的一些南方同事还要标准。
我大脑一下子就宕机了,然后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叫我什么?”
“老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单手撑在船沿上,肌肉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没入水中的腰侧,湿漉漉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水光,像某种鱼类鳞片折射出来的那种细碎的、流动的光泽。
他的头发是深色的,湿透了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更加醒目——眉骨高挺,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像是墨蓝的,又像是深黑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
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船舷的栏杆上。
“你——”我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被我压下去了。几年在实验室摸爬滚打的经历让我在极端情况下反而能保持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这是职业病,也是保命的本事。
“你是谁?”
他歪了一下头,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属于人类的流畅感,像是水里的生物在调整姿态,全身的关节都省去了多余的卡顿。
“你不记得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加勒比。
风暴。
M-01。
雷达上那个移动的、规律的、不具备任何已知海洋生物特征的信号。那道被我划为机密的、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声学记录——低频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振动。
我终于见到了我研究的生物的真面目。
“……是你。”我说。
他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沉静的东西。
不是深情,不是温柔,更接近某种笃定——好像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会看着他说这句话,而他现在只是在等我想起来。
“你为什么救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我的。”
我:“……”
我很无奈。
虽然我真的是研究这种生物的,并且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真正看到的那一刻我还是止不住的震惊,就像是书里面活生生的人走了出来。
他这句话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暧昧的起伏,也没有那种霸道总裁式的压迫感。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笃定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是你的?”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话荒谬到极点,但荒谬之余又有一种毛骨悚然的说服力——因为如果他真的从加勒比一路追到这里,跨越了一整个大洋,那我确实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你跟踪我?”
“我在找你。”他纠正了我的措辞,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耐心的、温和的固执,“你走了,我找不到你。现在找到了。”
“你怎么找到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颈侧——那个位置,耳后那道愈合已久的细长的疤痕。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抬手去捂住那道疤。然后他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探过来,轻轻碰了碰我耳后那块皮肤,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收回了手,没有强求。
“船长他们快上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被海风扯散了一截,“我走了。明天这个时间,我还在。”
然后他松开了船舷,整个人往后一仰,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海水里。水面泛起一圈浅浅的波纹,然后迅速平复,像是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趴在船沿上往下看,水色很深,透着那种近海特有的灰蓝色,阳光只能照透上面几米。
底下什么都没有,看不见任何游动的影子。
我站了很久。
直到船尾传来水声和笑声,船长他们一个个浮出水面,抓着网兜和鱼叉爬回甲板上。有人喊我:“简博士,站着干嘛呢,太阳晒,快进舱里躲躲!”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腿有点软。
进了船舱,我坐在窄窄的铁架床上,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好几口气。心跳还是快的,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我伸手摸了一下耳后那道疤,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平整,但我忽然知道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了——是牙齿。
是他在把我从浪里拖出来的时候,故意咬了我一口,说不定那场风暴也是他故意而为。
M-01还活着。他追过来了。
而且他叫我“老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职业素养告诉我,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研究机会——活体、可交流、明显具备高等智能,甚至能掌握人类语言。
如果我能记录下来,能采集样本,能进行系统性的观察和交互,那整个项目的成果将超越我父亲一辈子的研究积累。
但另一部分的我在想:他到底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跨过一片海、穿越大半个地球,只为了在我面前说出那两个字?
“老婆”
这个词放在一个半人半鱼的传说生物嘴里,荒谬得像是三流小说的情节。可我刚才看见他眼睛的时候,我不觉得他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