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送礼
崔令妩的脑袋倏地转过去,瞪眼看着寒枝那张冷脸,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寒枝。”
“是。”
“你是会相面,还是会读心?”
“都不会。”
“那你怎么每回都……”崔令妩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着她,“每回都能这样一针见血的?”
寒枝识趣地合上了嘴,像一尊石像那样杵在原地。
崔令妩从美人靠上跳下来,气鼓鼓地掀帘进了屋。帘子落下来时荡了好几下,打在门框上啪嗒啪嗒地响。
翠翘低头捂了捂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压住那声笑。
巳时刚过,雨脚便收了。
檐角的滴水从急促变得迟缓,最后一颗水珠悬在瓦楞边缘颤了颤,才不情不愿地坠下去。
乌云裂开一道缝,日光斜斜地漏下来,将湿漉漉的青砖地映出一层水光。
小院的门忽然被叩响,接着便热闹起来。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帘子掀开一道缝,崔令妩探出半个脑袋来,眯着眼朝前院方向望了望。
她跨过月洞门时,眉梢挑了起来,眼花缭乱地看着如流水般往里进的人。
先是红绸扎腰的锦华堂伙计,手里托着五六匹绢帛——暗纹云锦、蝉翼纱、织金缎,搁在石桌上堆得冒了尖。人还没走利索,门外又涌进来一拨——琅嬛阁的伙计抱着七八只描金盒子鱼贯而入,盖子掀开一条缝,脂粉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漏出来。
伙计们脚不点地地进出,像一窝被惊了的蜂。
紧接着,瑞宝斋的匣子也到了。紫檀木的,黑漆的,螺钿镶嵌的,大大小小摞了半人高,里头叮叮当当,一听便是钗环镯佩撞在一处的脆响。
翠翘看得目瞪口呆。寒枝抱着剑立在廊下,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片刻,难得地挑了挑眉。
崔令妩蹙着眉头,看向那个满面春风的蓝衣掌柜——是琅嬛阁的赵掌柜,她认得。
“赵掌柜,”她走过去,“这是……?”
赵掌柜搓着手,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菊花,“崔娘子,裴家管事一早就挨家挨户去铺子里下了单,单子列了满满三页纸,让小的们务必给您送到府上。”
崔令妩一样一样看过去,嘴角慢慢往下撇了撇,嘟囔道:“裴砚这是把东市搬空了么……送这么多绫罗脂粉的,做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蹭到下颌,又掐了掐下巴尖。
什么意思?嫌她近日肤色黯了?还是觉得那张脸有哪里不够看了?
正琢磨着,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石狮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一截石青色的衣角在风里晃了晃,藏得鬼鬼祟祟的。
她抬步走了出去。
“郑郎君。”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
崔令妩站在台阶上,微微歪着脑袋看他:“你来了,”她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怎么不进来?”
郑云澈从石狮子后头慢慢挪出来,手在袖口上搓了两下,耳根已经烧得通红。他朝她行了一礼,目光却落在地砖上:“崔娘子……我、我不好进。”
崔令妩看着他这副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就因为在洛阳接我入城那一回,又被我拒了一次,便记到了如今?”她偏了偏头,目光在他面上走了一圈,“回了长安也躲着不见人,郑云澈,你的气性倒比我想的长。”
他脸上的窘迫又浓了几分,垂下眼默认了。
崔令妩收了笑,语气放软了些:“那怎么今日又来了?”
郑云澈这才抬起头,像是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攒了许久,终于鼓足了劲儿:“我想明白了。你…你不还没嫁给裴砚呢么?”
崔令妩眉梢微微拢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急急地补道:“你放心,我绝不对你死缠烂打!你说了我们是朋友,那就当朋友,行不行?”
崔令妩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里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熟稔。她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赵掌柜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躬身行了半礼:“东家,单子上的物件都清点妥当了,一样不差。”
郑云澈摆了摆手,赵掌柜便识趣地领着伙计们鱼贯退出,小院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崔令妩在石凳上落了座,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盏,往对面推了推。
“坐。”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性。
郑云澈的茶还没沾唇,院门又被叩响了。
青衡跨进门来,肩上的蓑衣还滴着未干的雨水,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两只青竹编的大筐,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筐里那一片水润润的朱红上头,整个人便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两只筐里满满当当叠着樱桃,颗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覆着一层薄薄的露珠。她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蹲在筐边拈起一颗,指尖捏着果梗在光里转了转,嘴角便压不住了。
青衡解下蓑衣,抖了抖水珠,笑得憨厚:“崔娘子,庄子上的樱桃熟了。郎君说您爱吃这个,一早便打发小的带人去摘了两筐,枝头挑的,颗颗都熟透了才离树。”
崔令妩把那颗樱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她眯了眯眼。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嗯”又像是“好”,目光黏在那两筐红艳艳的果子上一时挪不开。
郑云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崔令妩围着那两筐樱桃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又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她心里念着:果然,有了裴砚,还愁没樱桃吃?
东市的山珍海味捆在一起,也不如这两筐枝头新摘的樱桃甜。
翠翘先开了口,凑近青衡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探听的意味:“你家郎君今日是怎的了?又是胭脂水粉又是绫罗绸缎的,这又送了两筐樱桃来……”说着,她朝石桌上那堆小山努了努嘴。
青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那一堆瓶瓶罐罐锦缎匣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他眼花。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茫然:“这……我也不清楚。郎君只吩咐送樱桃,旁的没交代。”
翠翘又凑到崔令妩身边,轻声嘀咕:“小姐,您说……裴少卿该不是想来下聘,先用这些探探您的口风吧?”
崔令妩正往嘴里塞第三颗樱桃,听了这话猛地一噎,那颗果子险些没咽下去。她偏过头嗔了翠翘一眼,那目光软中带刺,唇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樱桃汁,洇成一小圈淡红。
翠翘抿着嘴退了半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却没收,低眉顺眼地假装去收拾樱桃。
青衡带着小厮退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凳上坐着的那个人。郑云澈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半盏,他正低头拨着茶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青衡收回目光,微微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走了。
入夜,裴砚书房里的灯芯燃得稳当。
裴夫人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满面带笑地搁在案上,拉着裴砚的袖子便问:“砚儿,我让人给阿妩送去的那些东西,她可还喜欢?”
裴砚端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搁下汤盏,抬眸看着母亲脸上那份跃跃欲试的得意,沉默了一息:“那些东西,是您送的?”
“不然呢?”裴夫人理了理袖口,笑眯眯道,“都是长安城顶好的,我这可是细细挑过的。”
裴砚语气不紧不慢:“那琅嬛阁的东家叫郑云澈。他与阿妩向来投契,说话十分聊得来。”
裴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最主要的是,”裴砚端起汤,抿了一口,“他也喜欢阿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