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家人
再不想面对,也终究要睁开眼睛。
应雪行浑身没什么力气,被人半搀半扶着。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师兄陆浮明。
衡尘仙尊门下只收过两名弟子。大弟子陆浮明,端方持重,行事沉稳,是仙盟里人人称道的君子;
小弟子应雪行,心思狭隘,屡屡惹是生非。
这几年来,两人多次吵架,关系愈发紧张。
应雪行张开口,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你带我来的?”
陆浮明声音低低:“……嗯。”
应雪行笑了声,笑声扯动伤势,又咳了两下。
猜到了。
他了解自身情况,若是重伤昏迷,会有帝霜护佑,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那些人拿他没办法,便唤来了在危焰谷闭关的陆浮明。
于是,他刚正不阿的大师兄就把他带到了这里。哪怕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接受一场莫须有的审讯。
来之前,应雪行接受过简单的治疗,但依旧意识昏沉,茫然听了半晌,才拼凑出大意。
——他攻击卿濯的那一幕,被众人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只可惜他的匕首只差一寸。卿濯没死,只是重伤昏迷。
差一寸美满,应雪行深表遗憾。
事态如此清晰,好像没什么可辩驳的。
高堂之上,仙盟之主气度威严,一言不发。旁边的副盟主洪訾声沉如雷:“你可知罪!”
应雪行没回答。
他脱离师兄的搀扶,独自站定,挺直了脊背。
陆浮明下意识伸出手,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微微侧过脸,模糊的视线看不太清师兄的表情,他轻声问:“师兄,师尊为什么没来?”
陆浮明沉默了片刻,才道:“卿濯耗损自身生机以补天笼结界,紫府近毁,恐怕不能再修行。师尊他……他在帮卿濯修补经脉。情况危急,所以无暇赶来。”
应雪行点点头,又问:“你信不信我?”
陆浮明没有立刻回答。
应雪行:“明白了。”
师兄未尝是全然不信他。可犹豫本身,便是答案。
堂上长老见他只顾着与师兄说话,似乎根本没把审讯放在眼里,一个个面色愈发铁青。
掌刑长老衣袍无风自动,磅礴真元沉沉地压下来。
“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探究、鄙夷、审视……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将他笼住。
应雪行忽然一笑。
他当然有很多东西要辩解。
他还能说什么,说其实是卿濯要毁了天枢裂,再陷害他?
而卿濯那边会说,师兄一时走火入魔,才做了错事。
这不就很明显了么,双方各执一词,看世人信谁。
二选一的局。
然而以应雪行的傲气,不允许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一切摊开,让世人评估他值几两价值,最终换取所谓的怜悯和信任。
他冷笑一声:“我千里迢迢赶去救人,就是为了救完之后再杀?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他话里的嘲讽和不敬太过明显。玄仙门的掌门忙呵斥道:“雪行!你好好说话!”
“哦。”应雪行好好说话,“是应某疯了还是诸君疯了?”
“……”
“放肆!”洪副盟主厉声呵斥:“你这般张狂态度,可还将仙盟放在眼里!”
应雪行没理会。
他往人群扫去一眼。
这番审讯动静不小,堂上坐满了人,除了仙盟,还有太微阁、万仞山、玉虚学宫等门派或世家……十四上席竟来了大半。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有些人避开了应雪行的目光。
应雪行收回视线。
这六年来,他不太了解各大仙门的消息,一来他的身体需要静养;二来,玄仙门是十四上席之首,有应家这层情分在,总归是放得过心的。
然而不知不觉,就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应雪行再迟钝也能意识到,他们是故意的。趁他最虚弱的时候,把罪名钉死在他身上。
应雪行不打算辩解了。莫须有的罪名,怎么辩解都是无用功。
倒不如听一听,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力量亏空带来的眩晕一波波涌过来,殿中的人影开始发虚。意识模糊间,他听到许多乱糟糟的话语。
有人嘲讽,有人冷叱,有谁虚情假意地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熙熙攘攘,各怀鬼胎。
在意识清醒的间隙,应雪行听到有谁温声唤他。抬头望去,看见某个世家的家主,正满脸关切地问,雪行是否可以拿出证据。
应雪行奇怪地看着这个该被他称作世叔的人:“我若有证据,还能站在这里任你们污蔑?”
这话实在理不直气也壮,众人被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孟家家主吃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捋着胡须不说话。
四周的窃窃私语仿佛蚊蝇,在应雪行耳边嗡嗡作响。
“都到了这种时候,应雪行还在狡辩。”
“以前他是如何与卿濯作对,大家都看在眼里。”
“还不是因为嫉妒。以前靠着应家才有资本,应家一倒就现了原形。卿濯道友真是无妄——”
应雪行看去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没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何,人群霎时噤了声。
真是荒唐,明明落魄得近乎阶下囚,怎么还敢这样看人。
应雪行很清楚,霄重殿威严肃穆,每一场审讯都是仙盟大事,怎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今日这殿里却混进这么人,菜市场看热闹似的挤了满堂,显然是故意的。
应雪行感到淡淡绝望。
一时不知道是该叹息自己的稀烂人缘,还是改羡慕魔域十三境——他们的对家都是一群蠢货。
“应雪行,你破坏秘境、残害同门,险些破开禁制,致使民间招灾。如今又死不悔改……”
大概是应雪行的屡屡跑神惹了主审长老不满,他一声利喝:“还不跪下!”
应雪行叹了口气。
他很累。身体上的痛苦早已麻木,只是精神疲倦得厉害。
他半死不活地抬眸,平静问:“你确定让我跪吗?”
主审长老一滞,连仙盟盟主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应家是四大家族之首,最鼎盛时,仙盟都要避其三分。
应雪行从小体弱娇贵,应家人为他留下各种护身之物不知凡几。
这些年,仙盟一次次派出令书,借祟物灾气来消磨他的护身命纹。至今也不知道命纹还剩多少余力。
若真让应雪行跪在仙盟大殿,谁也不敢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局势一时僵住。
应雪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
长风从殿外浩浩荡荡吹来,墨发白衣飘然翻飞,单薄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
这一刻有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掠过,偏激的、暴躁的、痛苦的、寒凉的……搅在一起,头痛欲裂,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一缓神。
陆浮明见他摇摇欲坠,想要扶他,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手。
他身形晃了晃,银杏红绳从发间滑落,磕在殿砖。
“叮铛”一声脆响。
长发墨瀑似的散开,倾泻了满背。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应雪行旁若无人,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腰捡起那根红绳,慢条斯理地重新束发。
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可他脊背仍旧挺直。
单薄的身影还带着少年身量未褪的柔韧,即使落魄,也始终不肯垂下脖颈。
应雪行一边束发,一边道:
“弟子自请天章台裁决。”
殿中一静,继而哗然!
-
时隔十三年,天章台再度重启。
紫微垣最高处,一座恢宏孤台悬在半空。九根天柱直冲云霄,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
——天章台不归仙盟管辖,而归天道裁决。上了天章台,无论何等仇怨,受过天道刑罚后,都一笔勾销。
无论有罪无罪,只要站上去,就都得承受天道力量的倾轧。
有罪者自不必多说,就算无罪,也会因承受了天道力量,而神魂受创。
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内情,原本已认定此事是应雪行所为。可他竟敢自请上天章台,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部分人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天章台公正无情,应雪行敢如此玉石俱焚,难道真的……
而诸位家主长老似乎并不担忧,甚至露出隐隐的欣喜,又急忙压下去。
应雪行走上天章台。
天道昭昭,金光烁烁,几乎在一瞬间就判了刑罚:
天章九鞭。
这样的刑罚,足以判定应雪行的罪行。
应雪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
鞭子是天道法则所铸,金光慑人,威压磅礴。
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他脊背猛地一弯,薄薄的肩胛骨顶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比想象中还要痛得多。
他咬住唇咽下闷哼。
他知道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乐于见到他跌落污泥的戏码;他不能露怯。
一鞭接着一鞭。
唇瓣渗出鲜血,染得唇色艷红。衬得苍白面色,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忍着鞭刑,硬是一声没吭。
天章台下的众人,目光沉沉,神色莫测。
想当年,应家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而如今,应家仅剩的孩子就站在天章台上,忍受着冷眼、漠视、奚落和刑罚。
打到第五鞭时,应雪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天章台的鞭刑无血无伤,只噬神魂。一鞭鞭深入骨髓,逃无可逃。
他后背的纹路,便在这时现了出来。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从后颈浮起,沿着脊背,一路铺下去,在两侧蝴蝶骨盛放出深深浅浅的花瓣,枝蔓绕过腰窝,在两侧腰线上勾出半开的弧度。
花叶迤逦,秾红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