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求您
这人能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幼薇戛然止步，眼底晦涩，低头看他，看他垂着头，一颗颗泪打湿不小心落到她的裤脚处。
他指尖颤着碰到潮湿处，试图将他克制不住的泪如那天洒落酒水般擦去。
沈幼薇垂在两侧的手收紧，又松开。
她看着因光线不清楚，他头顶发丝晃来晃去，不敢确定位置模糊的发旋。
她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犟种两个字怎么写，原想着再给他记一笔，看他到底还能怎么撑。
却没想到刚走小七就告诉她，白玥出事了。
白廉准备借高利贷。
那一刻，沈幼薇脑海串起所有导向剧情，推演出白廉当初一毕业就离开海市背后隐情。
或许没提到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才是他真正走上极端的真相。
“把头抬起来。”
沈幼薇蹲下身，叫他抬起头。白廉怔愣听着她指挥，用尽全力把头扬起看着她，听到她一字一句说。
“白廉，把刚刚的话说清楚。”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她摸上他的脸，眼里晦暗不明，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下。
白廉像是从中找到浮木，他的泪刹那结束。
他揉了揉眉眼，打碎所有冷静，死板勾唇扬起笑。
没人会喜欢脏乱，哭泣，失态的情人。
他贴上她的手，“我求您，让我跟着您。”
“求您。”
*
“进来吧。”
沈幼薇拉开车门对着旁边人开口，白廉看着敞开的副驾驶座有些局促。
他算是第二次坐上这辆车，但心境位置却与第一次格外不同。
对上她视线下一秒，白廉立马果断坐了进去。
他刚是不是应该自己拉车门才对……
看他坐好，沈幼薇也走回另一侧坐上主驾。
十分钟前，在她听到小七消息决定回去的那一刻。
她便叫乐青提前下班打车回家，记得明天找她报销。
宾利的引擎声在夜色里低低轰鸣，轮胎碾过的柏油路，溅起道路上细碎的水花。
车内只开了中控屏的冷光，沈幼薇的侧脸被切割得棱角分明，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随着呼吸轻轻摩挲，语气听不出情绪：“说一下，你的条件。”
白廉坐在副驾，背脊挺得笔直如绷紧的弦，刚跪下的膝盖还残留着寒意，掌心的伤口被攥得发疼。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十万，可以的话一个小时内打给我。”
沈幼薇没回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过，要他卡号。
十秒后，白廉裤兜里的旧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400000.00元”的到账提醒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紧握着手机，快速将钱转给傅医生请他代缴。
看到白玥用上特效药心率稳定的视频，白廉指节泛白，心底波涛汹涌的潮水终是停歇。
小玥没事了……她可以活下来，活下来了。
车内幽暗中，白廉反复等手机消息，看着视频的模样被沈幼薇尽收眼底。
见他沉下心，关上手机。沈幼薇才开口，有些话是必须提前说清楚的。
“还有别的要求吗？”沈幼薇抬腕看了眼腕表，表盘的荧光映在她眼底，“给你十分钟，现在提。过了这十分钟，就我来提了。”
白廉的目光落在座椅的真皮纹路上，呼吸放轻。
说到底他是求人包养，对这位沈小姐也是匆匆几次面，对她的性子一无所知。
在这种时候，有人哪怕只是为了他皮相买个高兴，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奢侈太多呢。
起码白廉觉得买东西，一图用，二图情绪。
他内心犹豫像藤蔓缠绕，将一颗心脏挤压到极致。
直接打给他40万，她会不会觉得他过分贪心？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能再提过分的要求。
他摇了摇头，声音像叹息般道：“没有了。”
沈幼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荡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路灯的暖光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道道的光影。
“那我提。”她转过身，手肘撑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直直锁住白廉，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第一，每月八十万算预付签约费，支取款减，超额另谈，暂定四年。第二，你妹妹后续疗养费用走公司福利渠道，实报实销。第三，合同期四年，你不能出去找工作，不能接私活，不能自己创业。至于随叫随到、满足我的要求——”
她顿了一下，看着白廉的耳尖慢慢泛红，才慢悠悠补完：“合同里会写清楚。你看了再说，不急着签。”
白廉瞳孔地震般缩紧，呼吸漏了一拍。
八十万预付，四年合同，不能出去工作，随叫随到。他一条条在心里拆开念，拆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份合同的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商业条款，合在一起读却怎么都不对味。
但她没说破，他也心知肚明。
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都听您的。”
“别总称呼您了……我可没比你大多少。”沈幼薇有意调戏他，白廉闻言眨了眨眼睛，扣着手心偷瞄着她。
他话到嘴边又合上，只乖乖点点头。
“明天上午，处理好你的事。”沈幼薇坐正摸上方向盘，“辞掉所有兼职，向学校申请办走读。下午三点，乐青会去学校接你，到郡林西园签合同。”
“马上快十二点，要回学校吗？”沈幼薇抬眸询问。
现在去医院白廉也见不到白玥，正好回学校他收拾点东西。
白廉点头同意。
宾利重新启动，朝着海大的方向驶去。十二点差二十分，车子停在北门，白廉推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关好门透过降下的车窗，他站在原地眼睛自动落回到沈幼薇身上。
沈幼薇笑着侧目，“怎么，还等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白廉吓得手心发汗，像拨浪鼓似的摇头，摇完立马鞠完躬走人。
沈幼薇瞧着后视镜里小人慢慢消失的背影，下一秒叮一声手机弹起信息。
白：路上小心，晚安。
一条干硬的问候后，还带着一只可爱睡着的小狗狗表情包。
下车前十分钟，白廉主动坦白说不小心弄丢了沈幼薇的名片，想重新再要一个联系方式。
沈幼薇故意冷脸炸他，眼见他忙不迭恨不得跳车赎罪，她也就暂且翻篇。
虽说确实不是他故意弄丢，但没去捡也算是自作自受。
沈幼薇勾唇，看着屏幕上聊天框对面那张死板纯白为底加黑色背影的头像，开始行使权力。
沈：小狗很可爱，适合你。
白：嗯。我也很喜欢
白：它。
尔后，沈幼薇再点开他朋友圈，发现他头像变了。
变成了一只白色西高地。
和表情包上那只小狗一模一样，但这张明显很高清漂亮。
沈幼薇盯着手机三秒后，熄屏。
启动停了好久的车，单手打向，漂亮甩出尾灯离开校门口。
*
白廉回到宿舍开门，只见李鸣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李鸣坐在书桌前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看到白廉进来，他立马摘下耳机：“小白你回来了？咱妹妹情况怎么样？”
“原本我和亮子打算一起过去，但你微信说别来。”
“咱就想等你回来再说。刚亮子人还在，你刚回来前不巧被朋友叫走了，说有急事。正好你回来，我给他发信息——”
“不用了，李鸣。我回头亲自和他说。”
白廉往前走两步停下回他，“小玥她很好。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李鸣，你的钱我后面……”
李鸣高兴地跳起来敲了他的肩，看白廉垂着头他还以为出事了。手术成功大好事啊！
“哎哎哎，都是哥们别说这有得没得。再说你可是咱专业第一，毕业一年工资的事。不过，我可没让你着急还哦，都常联系，就当我投资了嚎。”
白廉被他搂着失笑，“好。”
说完大事，李鸣提醒白廉明天上午学校有秋招会。
他家里有厂接班，他不打算去。
白廉要去的话，他听往届学姐学长说要把简历好好弄一弄。
之前白廉说过，考虑不准备提前找实习。
但如今情况好起来，总要变一变。
白廉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想起刚给人发完的信息，心底泛起释然。
或许做情人也能算是一份“实习”吧。
他现在要学的应该是如何做好一个情人，而不是搞什么简历。
想着，白廉低声回应李鸣。
“算了。不去了，我得先顾着小玥。手术虽然成功，但是后续恢复期……”
李鸣看着他疲惫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小白。有事的话你吱声，别硬撑。”
转头李鸣又耍宝，“实在难就来我家厂，我爸上次还说厂里缺个软件工程师，会点向日葵就行，要你肯定能干。”
白廉扯了扯嘴角，向日葵是远程操控软件，可不就是会点就行。
知道他是在安慰他，白廉笑了。
“行啊。到时候要去，李总可别忘了老同学。”
听着话，李鸣咧嘴，回到自个位置戴上耳麦。边开游戏边耍嘴皮。
“肯定忘好嘛。”
“行了，李总要打游戏了，无事爱卿就退下吧。”
*
第二天下午，乐青的车驶入郡林西园。白廉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往外看。
朱红大门雕刻着繁复的兽头纹样，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石板路两旁的名贵乔木遮天蔽日，中式合院错落有致，白墙黛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角的青苔都透着意境。
在没到这前，白廉从没想到海市竟还有这么一处世外桃源。
郡林西园，园原来是字面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能称得上干净利落。
这是他衣柜里最好的衣服，原本是准备秋招跑面试穿的正装。
如今在这样的环境里，倒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显得格格不入。
车子在一座合院前停下，不远望见一位穿着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