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第 94 章
不信神的阿斯蒙蒂斯有间小教堂,叫玫瑰教堂,多年没人去已经破败得屋尖顶都快塌完了。
近些年教堂里发生过冲突事件,圣母像都没了,只有空荡荡的圣坛,许愿烛台歪倒,蜡油生命短暂,流淌过骨白的粉末就凝固,圣母的眼泪就这样浪费了。
相传圣母像都是仿造人体结构做的,有骨有肉,天鹅绒、玫瑰缎面、提花丝绸、金箔蕾丝。
二百零六块骨一块不少,肉是人肉的质感,分子构成一样,但外面覆了层陶瓷,蛋壳厚度。肉是情欲的源渊,圣母的肉给人看了就没了敬畏。情欲本亵渎之首。
有人传圣母是吸血鬼,抗议说心脏要做成三颗心室。圣母是神,不管圣母生前是人类还是吸血鬼,都一定会有七把利刃,银上雕金花,是整个圣像嘴精致的部分。有的圣像剑柄埋在肉里,有的在制造时穿透胸腔戳出来。
神生来要替人受苦,不然要神有何用。人们跪在神面前祈祷,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犯下的罪孽丢给神,以为念几句玫瑰经就相安无事。除了夏恩这样的冤种。
夏恩晚饭时间不吃饭,每天来教堂,跪在没有圣像的神坛下。贝讷狄克塔的人到他这个年纪,玫瑰经已经熟到可以倒背如流,夏恩却连第一句都记不全。
罪孽在心脏里打成死结,揉为一团。他只是把它们扯出,端详一番又塞回去,日日重复,愈加沉重,心脏有了突起的肿块,人们常换做心病。
相由心生。心里的病渗出骨头,人的面相渐渐出现病态。数月以来,夏恩没发现自己变瘦了也罢,他本来也不胖,可是他连头发长得半长都没察觉。他向来在意发型,是属于他的独特的发型。然而这个发型现在长短没了层次,杂乱成稻草人的头发。
玫瑰教堂,小小的一只,坐落在城市边缘。霓虹灯稀疏,人更没有,街道静得只有几滩积水。地下城土地渗出的水是特别的,含有霓虹荧光物质。
教堂的花窗破损严重,满地都是彩色的碎玻璃。夏恩不怎么在意,直接跪在上面。他跟往常一样祷告,突然听见一阵笑声。
风一带而过,翠绿的纱裙摆跃上神坛。赤脚,涂黑的指甲,夏恩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她站在神的位置上。
晶莹透亮的血珠砸到他头上。夏恩伸手摸,是玫瑰花瓣的碎末。
凯利弯腰看他,红发垂落,正在掰一朵玫瑰吃。她在笑,嚼烂的花瓣从嘴里掉落,口红和花瓣落了满地。
夏恩看进她碧绿的瞳,七分抬头,三分垂眸,玫瑰经里人看神的角度。坦荡真诚,带几分回避。
他很久没移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眼中倒映的石榴。从这个玫瑰想到另一个玫瑰。
那时夏恩还在上高中,玫瑰是放学前从画室摆静物的桌上顺的。
莱斯蒂亚正好从玫瑰要塞回家,夏恩在二楼海边的阳台发现他,倚着栏杆吹海风,太阳在他身后落下。
他觉得这个玫瑰上的刺扎手,就干脆给莱斯蒂亚。莱斯蒂亚把花横叼在嘴里,伸手去扯花瓣。
夏恩眼看着好好的玫瑰要被他扯烂,去抢他嘴里的花,莱斯蒂亚用力捏住花,花苞爆碎,一片片炸开,飘落到地上。夏恩蹲下捡花瓣,收集了一大捧。
莱斯蒂亚手快,先抓了一大把花瓣,全倒进嘴里,脸塞得鼓起,嚼着花瓣,花汁染红了他的嘴唇,他的牙齿。他对夏恩笑,嚼烂的花瓣从嘴里掉出来。
夏恩正好抬头,视线停滞在他的嘴唇,手里那捧花瓣落了满地。
他们都没有抢到那朵玫瑰。夏恩爱上他就像嚼烂的从他嘴里掉出。
玫瑰抵到他的嘴唇,花瓣软成肉泥,透出温热的脂粉香,刚才被她在手里捏了很久。
“吃吗?傻了呀。”凯利笑起来。
夏恩愣愣的,牙齿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他的心里出现一片嚼烂玫瑰花瓣,半落不落,被丝线拉着,轻轻点到心底的肉上,引得浑身一颤,咬到她的手指。
夏恩忙张开嘴,凯利的指尖滑过他牙槽,退出来,偏白的皮肤上多了道红色的牙印,醒目得像带了个戒指。
夏恩嘴里只剩下玫瑰花肉,连带她留下的体温囫囵吞进去。
凯利把剩下的半朵花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莉莉丝同意了。”
“同意什么?”
“攻打贝讷狄克塔。”
夏恩沉默。他最先想到的是要死很多人。地下城的人们总是那么欢乐狂舞,不适合战争。虽然他这几个月来努力争取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之前凯利说想攻打贝讷狄克塔不是酒后胡言,她是认真的。失去希莱尔以后,夏恩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两人合力劝说莉莉丝。
莉莉丝终于同意,也有阿尔西亚的原因。阿尔西亚带来情报,赛博人的改造计划一个月内要启动。工厂已经快完工,就在游乐园和公墓间的空地上。
莉莉丝说不管,但只是说说而已。她无法接受她曾参与领导过的文明落得这个下场。
凯利向他伸出一只手,“夏恩,我们跳只舞吧。”
“为什么?”
“这里有片空台子,正好适合跳舞。”
“这原来是圣坛。”夏恩笑道,手搭上她的,跳上去。
凯利舞姿狂野,不知道跳的是那种舞,拖着他从圣坛这边转到那边。
夏恩想起很久之前跟路西法也在这里跳过舞,圣像是路西法踢碎的。赛博人从教堂外追进来,路西法和他们打了一架,花窗碎了,教堂烂了。
如果他和路西法相爱,两人间必须死一个。
路西法死了,贝讷狄克塔被赛博人占领了,这是他最深的罪。他杀死了人们的救世主。
凯利与他十指交错,松松的搭在一起,在旋转间几乎甩开,石榴汁的糖把他们的肌肤黏在一起,无法分离。
夏恩的神经在放大糖牵扯皮肤的感觉,将他从忏悔中牵出来。丝线断了,那颗石榴落到心底。
要开始了。
夏恩在指挥部的工作忙的喘不过气,军队编排,战需物资,最重要的是进攻战略。莉莉丝以前懒得过来,喜欢待在城堡里,现在也跟他们一起整天泡在指挥部里。
凯利说应该最先攻打城北的军营,必须把那里面关押的贝讷狄克塔的军队放出来才能跟赛博人打,能赢不赢是另外一回事。
城北军营的士兵都被赛博人在手腕静脉里注射监视器,如果出现反叛倾向,监视器回在血管里爆炸。
好在监视器和士兵的贝讷狄克塔ID芯片相关联,总控修在原科研院的建筑里。
这些信息都是凯利说的。夏恩发现凯利从地上回来以后就知道很多关于城北军营的事。他在想她难道那天穿着赛博人的制服混进去了吗。
凯利是货真价实的混血种,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