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痴
阿璃立在一旁看得心下凛然,此刻才彻底确定,淳王妃如今完完全全是凡人之身。
从头到尾,她没有催动半分修为抵挡,亦无半点异类的气息外泄,就这般硬生生扛下一道又道凌厉的攻势,明明与昔日那个执掌杀伐,覆灭花灵一族的强者是同一个人,如今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眼见宋涟彻底被恨意裹挟,阿璃快步上前。
“宋涟!”
她伸手按住他紧绷的手臂,顺势将体内的龙气渡入他经脉之中,平和沉静的龙气顺着血脉游走,一点点压下他心底翻涌的暴怒与疯魔。
宋涟身躯猛地一滞,指尖璀璨的青光渐渐敛去,眼底刺目的赤红也慢慢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与无尽茫然。
“她现在还不能死。”阿璃声音放得又缓又轻,“我还有事情问清楚。”
宋涟目光沉沉扫过,淳王妃面色死灰,浑身血迹斑斑,气息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他闭了闭眼,指尖凝起的青光缓缓散去,手臂无力垂落。
阿璃蹲在淳王妃跟前:“你夺取灵源珠究竟图谋什么?又为何要覆灭花灵一族?”
淳王妃只是喘着粗气,不肯应声。
“镇魂石从何而来,徐青可是你派来的?暗中挑拨沈家姐妹反目,背后究竟藏着什么谋划?”
任凭阿璃如何追问,她始终紧抿嘴唇,不肯吐露半个字。
阿璃话锋一转:“京城里人人都知淳王妃与淳王情深似海,爱子嗣王更是你心尖上的牵挂。”
这话一出,一直麻木漠然的淳王妃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颤了一下。
阿璃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软肋,冷声道:“倘若有一日,淳王与嗣王因你昔日的所作所为卷入祸劫,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你依旧闭口不言?”
淳王妃双唇剧烈发抖,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皆是惶然惧怕。
宋涟抬手,飞快在空中划出两道灵纹。
两道淡青流光转瞬掠出,不多时,陷入昏睡的淳王与嗣王齐颢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托来,落在淳王妃脚边。
淳王妃捂住伤口的手止不住发抖,更多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猩红。她吃力地抬起头,满是惊怒与慌乱:“你们怎能拿他们来逼我!”
阿璃抿唇不语。
一旁的宋涟神色冷冽,指尖再度凝起厚重青光,径直朝着淳王的眉心直直而去。
凌厉青光转瞬即至,淳王妃心神俱裂,不顾一切往前扑,满身伤痕的身躯直直挡在淳王身前。
灵光径直刺入她后背,又添一道伤口,她身形重重一踉跄,依旧拼尽余力撑住地面,将至亲牢牢护在身下。
淳王妃喘着粗气,气息破碎不堪:“我说……我说……”
宋涟望着她不惜以命相护的模样,满腔滔天恨意骤然滞住,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一时竟再难落下狠手。
淳王妃凝望着脚边毫无知觉的丈夫与爱子,半晌,她语气带着万般哀求的开口:“我可以说出真相,但求你护住我夫君与孩儿的性命。”
阿璃心头踌躇,淳王妃罪孽滔天,死有余辜,可淳王父子素来清白无辜,实在不该被牵连殒命。
她瞥向身侧默然伫立的宋涟,他眉骨微沉,眼底翻涌的杀意分毫未敛。
花灵灭族之仇刻骨铭心,宋涟心中执念极深,未必愿意放过相关之人。
斟酌半晌,她沉声作答:“我会倾力保全,但世事难料,我不敢许下十足把握。”
谁知这话落下,淳王妃反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纵然面色惨白失血虚弱,语气里却满是笃定:“你一定能做到。”
她望向阿璃,似看透皮肉骨血,直抵魂魄本源:“只因你是阿璃。”
阿璃眉心紧锁,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见她满脸茫然,淳王妃眼底漫起一抹淡淡的追忆与怅然:“也难怪你记不得了,那时你年纪尚幼,自然对我没有印象。”
话音缓缓放缓,她眼神飘远,思绪径直飘回尘封数百年的过往岁月里。
“早在数百年之前,我就见过你了。”
“那时的你,整日躲在屏风之后,悄悄探着脑袋,偷看你父君同沉渊殿下对坐闲谈议事。”
短短几句话入耳,阿璃只觉脑海轰然一震,沉寂已久的前尘碎片骤然翻涌而出。
数百年前的龙族,雕花屏风,父亲的身影,还有沉渊表舅……一幕幕模糊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记忆壁垒,尽数席卷而来。
彼时她还是龙族里肆意顽劣的小殿下,仗着年纪尚幼,整日嬉闹闯祸,却没人舍得真正苛责。
那日她闲不住溜到父君理政的书殿之外,殿内两道截然不同的语声隐隐传出。一道温润平和,听着暖意融融,另一道却冷硬沉肃,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孩童心性最是好奇,阿璃按捺不住心思,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躲在宽大的云母屏风之后,探着小脑袋偷偷窥探内里情形。
还未听清只言片语,就被闻声赶来的漱玉姑姑一把揪住后领,姑姑指尖抵在唇间,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殿。
行至繁花盛放的回廊,漱玉姑姑才柔声叮嘱,劝她莫要擅闯议事重地。
她心里憋着不甘,小嘴撅得老高,还惦记着殿内好听的语声。
姑姑无奈一笑,从袖中摸出油纸裹着的糖块,剥开塞入她口中。清甜绵软的杏花香在舌尖化开,那是姑姑随龙后去往人间时,特意为她寻来的零嘴。
那时的甜意尚在心头萦绕,没过多久,素来伴在她身侧的漱玉姑姑便消失不见了。
年幼的她慌了心神,哭闹着拉住龙后的衣袖,娘亲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顶,眼底藏着万般难言的怅然,只说姑姑去了极远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尘封多年的旧事尽数苏醒,这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龙族琐事,淳王妃怎么知道?
阿璃下意识敛住周身气息,轻轻碰了碰袖中那枚带着裴明杼神识的纸鹤,悄然压住一丝气息联结。
这般隐秘过往,她暂时不愿传到旁人耳中。
然而指尖刚触到纸鹤,阿璃便陡然察觉,那一缕依附其上、属于裴明杼的神识,早已消失不见。
阿璃片刻间心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