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请求
许淮一本是好意关心他，可面前这人却不知为何迟迟低着头不说话，许淮一也耐心地等了他许久，贺白榆才好似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抬头看她，那眼中映着少女的倒影，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汹涌的情绪。
贺白榆紧盯着面前人，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溜走，不过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恢复那个熟悉的笑容，只是这笑不知为何在许淮一眼中却多了些苦涩，他挂着着笑慢慢地说道：“殿下，我可不可以向您提个请求，就作为我把你带回来的答谢，可以吗？”
贺白榆问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抬头观望着她的神情，但许淮一没他想得这么暴躁易怒不容许人提要求，她倒是十分乐意眼前人可以多跟她提一提，毕竟是他将她带回来的，只要是她能够做到的，怎么样也算是报恩了。
“当然。”
可贺白榆在听到她这话之后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反而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最终他也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
“殿下，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听到这话，许淮一脑中一阵轰鸣，许多个念头如汹涌潮水般闯进她的脑子里，搅得她神志难得糊涂。
未来得及思考什么，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抱住了贺白榆。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子提出想抱一下一个女子，难道是出于同仇敌忾的战友情？
这几日与他相处时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中回放，无声地给出否定的回答。
他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一字一句地跟她说：“许淮一，我不是外人。”
她能在他面前放下防备，沉沉睡去。
本是浑身都在反抗被她按在地上，却能在认出她的那一刻骤然放松。
一次又一次地在私下里唤她殿下。
夜里，站在屋中，鼓足勇气才说出的那句：“我想帮你”
亦或是刚刚，明明只是一个拥抱，却卑微至尘埃。
饶她自诩聪明，平日能够轻易察觉旁人情绪，并轻而易举做出反应，可时间一久她便忘了，这些也是她从小反复多次练出来的。
以至于这次遇到以前从未见到过的将一颗真心直愣愣捧到她面前的男子，竟然同小时候一样，下意识选择了忽视和回避，她忽视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也回避开了他的真心。
而贺白榆那边，原本不对这请求报有太大希望，甚至已经想到了她回绝的话。
而当许淮一抱住他时，他的手却比神志更快反应，回抱了她。
贺白榆脑中不争气地想，殿下只需这一点小小动作，便能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即使只跟在她身边，也能心甘情愿。
这个想法，他从很久之前就出现在他脑海中了。
一开始挥之不去，后来，他就不想它散去了。
许淮一想开口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喉间酸涩沉重，一开口，竟不自觉落下泪来，待她稍稍抚平情绪后才缓缓开口：“贺白榆，你知道刚刚那妇人跟我说了什么吗？”
贺白榆还没来得及应她便听她犹自说了下去：“她说：
‘若是不知那人底细浅深，无法估摸那人品性，最好还是不要去赌，莫要等到嫁了人有了孩子陪上余生再后悔，到了那时便是追悔莫及，回头已晚了。’
贺白榆，她后悔了。”
许淮一话到最后，已成一声轻轻叹息。
那妇人聪明，貌美，又能左右逢源，对她亲手选择的人不说十分信任，但也该有足够的勇气走下去才对，可她竟内心深处，生出了悔意。
宅院困住了她，礼教压迫着她，将她的手磨出厚厚的茧子，她的眼角也染上抹不掉的细纹，眼中藏着或许连她也意识不到的疲惫。
许淮一靠着他，却突然想起了很久都没有梦到的阿娘。
阿娘去世前的那段日子，也是独自一个靠在窗边，许淮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小时候她喊她阿娘出去玩，她也只是向她投来浅浅一笑，便又回过头去看窗外。
她小时候便十分疑惑，阿娘既然那么喜欢窗外的景色，那为什么不走出门去呢？为何要隔着窗子呆在屋里呢？
每每这时，都是嬷嬷过来将她带走，阿娘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仔细想来，阿娘在她记忆中最生动的时候竟然是小时候她教她认识草药，给她喂下那药的时候。
后来待她长大些，想明白了关键，她也曾问过自己，既然有那药能离开宫墙，为什么她自己不走？
如今她见过那美妇人才堪堪明白，她走不了了，她被深宫吸干了精气神，去到外边也不会再开心起来。
就如同小时候她只是隔着窗望着外边景色，却从不出门看一眼一样。
这便是女子嫁人的下场吗？
平日里要担着沉甸甸的家务，原本姣好的面容却在每日的哀愁怨叹中逐渐枯黄，手边磨出厚厚的茧子和那再难以直起的腰背，辛苦付出却最终难免换来一句：这是你的本分。
婚后男子三妻四妾，而女子不能有怨言不然就会被冠上善妒的恶名，饶是如她的阿娘，不争不抢，却仍旧避免不了郁闷至死的下场，最后还可能会得来一句：怎的如此矫情。
她从小便在她阿娘处将世上女子的艰难见识过了，她厌恶着那份束缚，可面对面前的人，听着自己左胸膛处那正疯狂震动的声音，她感觉她的脑子快要炸开。
贺白榆会跟他们一样吗？
她会跟她们一样吗？
她现如今并不知道他会做到何地步，也并不清楚自己能否承担那样的后果。
她现在难以回应。
贺白榆听后微愣，他终于明白，原来她顾虑的是这个。
她不知道她将来是否会后悔，她在恐惧结果，以至于不愿意开始。
既知道了原因，便好对症下药，他们二人如今需要的是时间，她需要时间仔细想想，他需要时间好好地将自己的心意细细剖析摆出给她看。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