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幻境(番外) 咚——咚——
咚——咚——
在漫长的黑暗中，唯一能听清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混乱而虚弱。
“.....白化变异.....检测出基因缺陷位达40%以上...”
“心率在持续衰竭.....预计本次实验失败率93.8%，存活率不足2%....”
“.....不用继续测试稳态效果了....编号091.....各项指标大幅度偏移稳态值....确认达到沸腾点....”
“....有点可惜啊....据说巩研究员为了这实验体..好像是自贴了不少薪水...”
“.....”
耳边模糊地飘来那群人的交谈，嘴里的呼吸器被粗鲁摘下。
脖颈传来衣领勒住的痛感，世界颠倒一瞬。
凌久忆抬起沉重的眼皮，实验室冷冽的光线打在角角落落。
他动了动手指，晃荡的视线看着鲜血从指尖一滴滴落下，随着研究员拖着他行走时，带出蜿蜒的线条。
有点像涂鸦，凌久忆无意识地想道。
他被扔进了一个洁净明亮的房间，地板如同纯白的画布，横着三四个和他一样下场的实验体。
凌久忆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呼吸起伏，他们身下流出的液体结成褐色，泛出淡淡的腥臭。
地板很凉爽，凌久忆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他尝试着坐起，恍惚间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他这才缓慢地回忆道，刚刚那群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直接切除了他在稳态测试中崩坏溃烂的部分。
但他们还是失败了，死亡的气息后知后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凌久忆本能地想伸手求救。掌心空荡荡的，虚虚握住了一团空气。
静静地呆了一会，凌久忆合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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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活着吗？”
掌心被温热的触感填满，微弱的气息散在耳边。
凌久忆沉入黑暗的视野重新恢复光亮，她握住了他始终不肯放下的手臂，蹲坐在他面前，掌心对着掌心。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白色的？”她歪了歪脑袋，懵懂好奇地问道。
“.....”
“眼睛是红色的，像好看的花瓣。”她接着评价。
“.....”
“你别乱动，马上就治好了。”她提醒了一句。
他们的手指交叠处，血液在未愈合的伤口中交融渗透。
“好像有点不够。”她抬起凌久忆，把他抱在怀中。
他们全身都遍布同样的伤口，各自翻露在外的肉块，隔着湿答答的薄衣紧紧贴着。凌久忆因这疼痛轻轻地挣扎一下，很快脱力停止。
凌久忆困惑地抬起头，却见她弯了弯眼，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是075，编号075。”她指指自己，一边把自己身上可怖的伤口撕得更大，一边把血液浇在他断裂的创面。
她表情轻松，如同完全感受不到痛意。
凌久忆低下头，看见自己失去的部位在飞快地增长愈合，心跳恢复平稳，呼吸变得轻松。
脸颊一烫，编号075的实验体毫无预料地贴了过来。
凌久忆才恢复的身体骤然僵住，他茫然地不知所措，耳边痒痒地响起她的声音。
“你的情绪好奇怪的。”她说，“和我碰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凌久忆嘴巴张了张，他还未回话，衣领上的牌子被翻了出来。
“编号091。”075自顾自地念道，她又贴了过来，这次甚至靠在脖颈中蹭了蹭。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们都死掉了，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救活，只有你还有气息。
“所以，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我讨厌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她抱着他，说出了这句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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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忆没有回答。
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奇异地不断升高。
脑子里空白一片，凌久忆忽然怪叫一声。早就在脖子被靠近的时候，长期战斗下积攒的本能直觉嗡嗡作响。
要是在以往，有谁靠近他的脖颈弱点处，他早就发动能力撕裂了对方。
这次不知怎地，他好像中了麻醉弹。即使全身的伤都恢复了，他还是迟迟不敢动手。
直到那奇异的感觉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跳起，膝盖一软，又僵直地栽倒下去。
被凌久忆突然的大动作推开，失血过多状态下，075软绵绵地仰面倒地。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地面，她痛呼出声。天真懵懂的目光在一瞬间清明过来，熟悉的疲劳伴随着一波波痛楚反扑而上。
075盯着光洁刺目的天花板，伸手盖住眼帘。
凌久忆紧张地回过头，看见她没起身，心虚感不住地弥漫。
他踌躇几秒，拖着还没恢复力气的双腿走过去，慢腾腾地，生平第一次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想攻击你的.....”
他着急地补充：“.....我没有控制住....你..你还好吗？”
凌久忆蹲下身，想要拉起她。
啪！
手背被用力地拍开，凌久忆瞪大双眼，看着她明显像换了个人那样，神色冰冷又充满敌意地撑膝站起。
“对，我知道你没有想攻击我。”075拍拍自己的衣角，转身撂下一句威胁，“你要是想要杀我，我会比你先动手。”
凌久忆站那，看着她怒气冲冲地踢了地上的尸体一脚，随后找个空地，蹲着静止不动。
为什么？凌久忆满头问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被治好的创面光滑如新，掌心发热，刚刚濒死中睁眼见到她时，明明不是幻觉，不是假象。
为什么她会在短短的几秒变化这么大？
回忆起她被自己推到时，表情是很难受的。凌久忆恍然大悟，一定是他的错，是他让她很生气！就算是自己，在受了很疼的伤后也会脾气很不好。
“对不起！”凌久忆对她喊着，加快速度跑过去，“是我把你弄疼了吗?”
“你别生气呀...”凌久忆想拍拍她的肩。
075侧身躲过，两人瞬间拉开长长的距离。
“你过来干嘛！”075对他紧紧皱起眉头，“不准靠近我！”
凌久忆不敢动了，他撞上075警惕又冷漠的扫视，没来由地觉得委屈。
“你不是说要我留在你身边吗.....”凌久忆耷拉下眼角，“是你说的.....我答应你，我没有不愿意...”
“你答应...”075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烧穿一个窟窿，“你凭什么敢答应！”
她几步冲过去，狠狠揪起凌久忆的衣领，和他面对面地直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句话时，只是想让我以后好救你吧！
“你肯定是在说谎！我对你来说，用的时候可以留着....没用了又可以直接送去换其他好处！
“崔科鹏是这样！江原是这样！你和他们又有什么——”
075说不下去了。
刺耳又刻薄地话语在嘴巴里打转，凌久忆就在她手里，他动都不动，任凭她处置。
人都是会说谎话，会哄着说甜言蜜语。可情绪是不会的，至少当前未变化的时候不会，它沉默地摆在那，把一个人赤裸地呈开。
极近的距离下，他能看到她的眼睫在轻轻颤动。
凌久忆现在被骂了，他没有刚刚那么委屈，却有些替她难过。
“对不起....别哭啊....”
他想伸出手，又被啪得一下打掉。这一次打得更用力，凌久忆都能感受到手背的刺痛感。
他看见075松开他，再次蹲回了原位。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也学着她就地蹲下。这么短时间，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长好了，状态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心情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沉重。
身上还沾着她大量的血渍，手心微微交握，温度和血渍一样干涸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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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监控看到房间内的场景，江原罕见地面露惊讶之色。
原本激活了“治愈”序列体质的075号，早排在091前面进入测试。随后测试失败，075号被认定为死亡，送入处理室。
接着又死亡了两个实验体，轮到送091去处理室，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里面出现了动静。
“编号075...培育员崔科鹏....”江原快速翻找资料，“序列体质为治愈.....当前治愈强度可达80%，曾在实验中...心脏停跳长达一分钟以上.....
“醒来后...出现短暂行为异常....检查为心智临时性退行...并无危害...”
“仅仅80%的强度，可以做到死而复生？”江原靠在椅背，注视着075从地上爬了起来。
“若是心脏停跳还有解释空间，那么测试中，她已是脑死亡...”江原凝神思考，忽然精神一振，“难道说，她达到了绝对稳态？”
监控屏幕上，075号站起后，先时环视一圈，试探着要用血液救活最近的尸体。发现对方救不活，她走到了091号旁边。
目睹仅剩一口气的091在短短时间内快速断肢重生，恢复健康，江原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啊。”他说着，走向处理室。不管075号的能力是不是已经成长到绝对稳态，至少目前已经非常逼近。
说起来，定向合成的治愈效果，的确是追求稳态的理想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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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稳态，特指人工培育的实验体，在发育过程中不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基因疾病导致身体机能溃败死亡。
人类技术发展到今日，基因编辑技术早已成熟。但塔罗斯引发文明覆灭后，仅存的科技资料对异能者基因的相关研究一直有所欠缺。
江原自认为自己是这方面的天才，他有足够傲气的资本。可他也必须承认，关于异能者怎么通过塔罗斯的良性感染拥有异能，以及控制异能的那段基因序列怎么起效，他的探索还非常浅显。
他曾经对名为贝利克尔的人类，也就是000号，用000号的样本破解了一些异能的编码规律。
随后他通过体外培养和基因编辑两个核心技术，制造了第一批人造异能者。
由于人工合成的异能和塔罗斯寄生人体激活的异能存在区别，最明显的就是人工精神系异能无法对同一批实验体同类使用。
于是江原将这个人工异能命名为序列体质。
他本打算用这批人造异能者对抗寄生种。他们能力可控，行动可控，也无需感染塔罗斯，生产成本和危险性大大降低，简直是完美的战士。
可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最常见的就是人造异能者体内插入异能激活序列后，会爆发多种基因疾病，要不了多久早衰而亡。
江原花了大量精力去思索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从源头上，对那段基因他无法深入研究，那就只能试图培养出能自己修复自己，保持自己健康的序列体质。
比如回溯，回溯到衰亡前状态；比如变形，变形身体结构模拟正常机能；比如治愈，广义上治愈所有疾病和磨损....
第一批人造异能者全部销毁，江原尝试了第二批。这次他为了加快进度，将实验体集中起来统一催化潜在的基因缺陷位。
假如实验体体内的缺陷位过多，继续培养迟早也会死亡。干脆先筛选出低缺陷优质个体，或者是所谓的零缺陷绝对稳态。
“第二批测试后，比第一批的稳态性高上许多。”江原向众人汇报道。
“我提议，接下来不再由每个培育员封闭式培养，而是将实验体集中在观察室，容许他们一定程度上的社交。
“根据心理学，和同类有空间相处，也是降低他们心理问题，减少额外自杀率的有效手段。”江原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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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忆被带进来一个很大的空间。
和以前单调枯燥，一尘不染，充斥着各种各样机械的室内很不一样。
这里有装饰着星星灯，墙壁上贴着色彩丰富的涂鸦，边边角角堆着毛绒绒的玩偶，甚至还搭建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园。
他进来的时候，滑滑梯上坐满了一圈和他穿着一样服饰的实验体。他们显然对这种设施充满了兴趣，叽叽喳喳地爬上爬下。
凌久忆有些呆愣，他以为是要送他继续杀寄生种。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他站在入口边缘手足无措，身后的巩智洁推了他一把。
“去和其他实验体交流交流。”巩智洁说道，“这里禁止动用能力。你的能力太危险，误伤其他人，我可是要被问责的。”
凌久忆挪动脚步，慢腾腾地走到滑滑梯附近。
巩智洁命令他去交流，如果他不照做，会遭受她严厉的惩罚。
凌久忆想挤进去，至少不能落在外面让巩智洁看到。
就在这时，人群中伸出一个胳膊，用力地把他推到在地。
“咦——，你怎么是白头发的？真难看！”推他的实验体带有062的号码牌，他神态倨傲，手心中一只铁质小球在磁力操控下不断旋转。
“这片滑滑梯是我的东西。”062指指身后的区域，见凌久忆盯着他默不作声，他一脚踩在凌久忆撑着地的手背。
“你听到了吗？这里是我的区域！”他大声地说道，“你没经过我的容许，就想过来玩？”
他越踩越用力，眼里冒出兴奋的光：“怎么，你这表情是不服气，要和我打架吗？”
反正也不是很疼。凌久忆垂下视线，随便他踩好了。
没有收到预料中的求饶或呼叫，062不爽地啧了一声。
踹开眼前碍事的家伙，062继续招拢其他人，享受他们的请求和讨好，稳稳霸占整个区域。
凌久忆回头看了一眼，巩智洁接了个通讯，还没有离开。他拍拍衣服，悄悄跑到了滑滑梯后面。
头顶是用于攀爬游玩的管道，光线遮了一半。在这个狭小的区域里，凌久忆看到面前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秋千。
不过，那上面已经有人了。
075脚尖点地，停止秋千的晃动。
“你来干嘛？”她烦躁地皱起眉，眼中尽是驱赶之意。
凌久忆又开始紧张，他犹豫着要后退。他刚动一步，075还在眨都不眨地注视他的动作。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
——....我讨厌只有我一个人。
我已经答应她了，凌久忆想到。如果我就此离开，答应她的话就是在说谎。
迎着她带着探究的冷漠视线，凌久忆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来帮你推秋千。”凌久忆轻声开口，“图画书上说，秋千需要两个人玩。”
075没有回答，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视线在跟着凌久忆移动，像是在思考什么费解的事情。
没有拒绝就是默许的意思。
凌久忆扶住秋千，缓缓推了一下。
秋千带动小范围的空气，让她长长的头发飘了起来。
双腿垂在秋千下方，晃晃悠悠地摆动。
静了一会，075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讨厌其他人的情绪，他们像恶心的飞虫。”
飞虫？凌久忆也讨厌飞虫，他有点不开心，自己在她眼里，也是飞虫的样子吧。
075抬头看他：“我以为你也是这样。”
“欸？”凌久忆疑惑地和她低头对视。
秋千晃动的声音很轻微，凌久忆清晰地捕捉到了，也捕捉到她忽然低下去的词句。
“蒲公英。”
她说：“是蒲公英，很多很多的蒲公英，开在一起，像花园那样，一直没有变。”
“.....”
“为什么不继续推了？”075问道。
凌久忆慢吞吞地继续推动秋千。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去确认：“那你讨厌蒲公英吗？”
“你好呆啊。”075第一次露出嫌弃，她直接说道，“我当然不讨厌蒲公英，我也没有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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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所有实验体进行集中培养后，江原为了增强实验体间的竞争性和战斗意识，采用了排名制分发奖励。
谁从寄生种那取得的晶核数目多，谁就能拿到更多的食物，点心，或者是玩具。
随着时间推移，江原注意到其中开始逐渐分化出合作团队，而非他预料的各自争锋相对场面。
以编号062为首的实验体们，总是成群作战。062号在众人的掩护下作为主力击杀寄生种，拿到足够的晶核数目，然后均分给其他实验体。
典型的个体领导制。江原有些感兴趣。062号能力不是最强，偏偏能吸引他人为自己卖命。
他这一做法不仅保证了自己占大头，还确保了能力稍弱的实验体每人都能拿到一点资源，进而增强对自己的忠诚。
062号的团队快速成型，其他小团队也一目了然。
编号083和098，这两个实验体的能力意外地相互契合。由于攻击力不足被062排挤在外，但靠他们两个合作，也能抢到一定量的晶核数。
编号066，个体单独作战，偶尔还会分资源给098同水平的弱小实验体。
编号052，070，两个人混在062的团队中，似乎有联手对抗062的心思。
比较特别的是编号075和编号091。
091号被075号救了一命，看样子是想要和对方组建团队。不过075号目前极度缺乏竞争意识，抗拒和寄生种作战，自然也抗拒091号的作战邀约。
她的培育员崔科鹏向江原上报了好几次，若是继续按照排名分发食物，075号指不定会把自己饿到死亡。
“饿死？”江原敲敲屏幕，“她怎么可能会把自己饿死。”
崔科鹏满头冷汗，想起他熬到探望时间，075露出的乖巧又可怜的模样。
“爸爸....我不想和其他人待在一块...”075号躲在角落，楚楚可怜地说道。
“那个...”崔科鹏一咬牙，把组织好的理由说了出来，“075号...她个性胆小，能力也并非战斗类型...我认为，还是让她回到原本的封闭培养环境，和这么多陌生实验体待一块，容易造成——”、
“说来说去，不就是说我的决策在075这失误了吗？”江原利落地打断崔科鹏磨磨蹭蹭的解释。
他上下扫视崔科鹏，对这个新来的培育员露出了有些玩味的表情。
“你是叫崔科鹏对吧。”江原挑起眉，“念你是新来的，我不追究你违背规则想要中途退出计划的行为。
“但你必须得清楚，若是有实验体因为这种理由在这里报废，那就说明她本身不是我们要的类型。
“另外，你是培育员，培育手册第一页，就写了禁止对实验体投入过多感情。
“他们本质是人造物，并非人类。”
江原瞥了眼头垂得极低，浑身已经开始发抖的崔科鹏。他想了想乔越塞进来的巩智洁，那人大有在他之下分走实验室话语权的姿态。
江原心思一动，决定给崔科鹏一个机会。
他命令崔科鹏抬起头，转换了监控屏幕。
“你不用担心075号。她可是当前离绝对稳态最近的样本，再怎样也不会任由她死亡。
“你是她的培育员，功不可没。这样吧——我特批你每天可去观察记录，记得向我汇报。”
崔科鹏没有被责罚，反而还获得了特批。他搞不清其中原由，干脆就这么应下，提着一袋075喜欢的食物急急忙忙跑去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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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忆抬头看了眼上方的大屏幕，那里清晰地显示上一周每个人击杀的寄生种和拿到的晶核数目。
062击杀数不是最多，晶核数却是第一。大部分追随062的人都排在前列，凌久忆自己被挤到中层。
他找到最下方，075所在一行，后面的数字是清一色的零。
数字为零的人，只能一直挨饿。
凌久忆躲过聚集在一起的062等人，熟练地钻进滑滑梯后面。他轻轻推开遮掩的泡沫球，发现075没有在玩秋千。
她蹲在地上，沉默地拿只笔写写画画。
“给你。”凌久忆拿出他领到的一盒营养餐，递给075。
“我不要。”075头都没抬，冷冰冰地拒绝。
得到了意料中的回答，凌久忆没有灰心。他打开盒盖，靠着她也蹲坐在地。
“你真的不吃吗？”凌久忆把开了口的餐盒摆在她面前，里面飘出一点食物的香味。
075没理会他的小动作，自顾自地给画面填上色彩：“我不想要你的东西，你拿走。”
“可是，你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被拒绝了两次，凌久忆只好离她更近点，偷偷拿出勺子喂给她。
“都说了我不要你的东西。”075低声嘟囔一句，她放下笔，捏住凌久忆乱动的手，顺势夺了勺子反给他喂了一口。
“唔...为什么不要？”双手被摁住，凌久忆不敢挣扎。连着第三次也拒绝了，他鼓着脸咽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明明已经说了不讨厌他的...
“我不想对付寄生种，我也不怕饿，反正我死不了。”075垂着眼睛，继续一勺一勺地喂他，“你自己都不够，没有必要分给我。”
“唔..没有不够呀....”凌久忆被迫接受她的投喂，口齿不清地说道，“你一个人..肯定够....”
075盯着他观察一会，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狗！”她轻声说道，放慢了过快的速度，耐心等到凌久忆吃完一下，才继续喂给他。
凌久忆不懂她的心思，只是感觉她好像突然对喂自己这件事来了兴趣。
如果继续坚持要她接受自己的东西，可能会让她生气吧。
凌久忆不说话了，默默地让她喂着。
他以为会就此这样吃完时，外面响起了监管员的喊话声。
凌久忆跟着075一同走出。他看见观察室外站着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培育员。那人对着075点头示意，随后075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走向那名培育员。
凌久忆想要过去，喊两人出来的监管员横臂拦住他。
“他找的是075号，不是你。”监管员公事公办说道。
凌久忆站在原地，目睹075接过那人带来精致甜点，当面乖巧地吃完。随后那人摸了摸075的头顶，这才看起来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不想接受自己的东西，却愿意接受那个人类的。
凌久忆捏了捏拳头，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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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周战斗测试结束。
数目庞大的寄生种尸体堆叠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垒成一座小山。
062带着人搜刮寄生种体内剩余的晶核，他们都收集袋里装得鼓鼓囊囊，脸上是满满的炫耀之意。
凌久忆蹲在角落，一边不停地擦鼻子冒出的血，一边清点自己拿到的晶核数目。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第一次把袋子装到沉甸甸的。
他拖着身体一撅一拐地离开实验场，准备上交给外面的监管员时，062眼尖地瞅见他扛起了不小的收集袋。
“喂！小白毛！”062操控着磁力，借着实验场上的金属地板迅速漂浮过来。
凌久忆偏头躲过对方袭过来的金属小球，顺手催动能力，把小球包裹在泡泡中央。
两股力量在对着一个小球相互撕扯。062见此，嘴角一扬。
“你果然，一直在隐藏实力！”062刚刚在寄生种身上还没释放完的兴奋劲，此时被凌久忆的挑衅激发。
双腿一落地，062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手夺向凌久忆手中的收集袋。
察觉对面意图，凌久忆再次躲过，一跃而起，踩着空间扭曲聚成的踏板飞向高空。
“这是我的晶核。”凌久忆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气，“你为什么要过来抢？”
“什么算抢？”062不敢示弱，也飞起追了上去。
实验体能实现飞行的个体不多，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要和他比空战的。
062紧跟在凌久忆后面，大声喊到：“你一个人拿了那么多晶核，就是你的错！
“我早就告诉所有人，每次晶核的数量有限，不准拿超出的数目！”
他指向凌久忆的手中：“你看看你一个人拿了多少，我们这，可是有人要没饭吃了！”
“我不是给自己拿的！”凌久忆皱着眉回头，“075一直在挨饿，我要给她多拿一点！”
“跟075有什么关系？”062短暂地回忆一下，确实有个总是远远避开所有人的075，他不屑地呸了一声，“你说那个倒数第一？
“那种弱爆了的能力，就应该老老实实地饿死啊！”
凌久忆猛然停下在空中迂回躲避的动作，他手臂一扬，空间的扰动力如海浪般扫向后方的062。
062闪至附近墙壁，近身感受到空间扰动的压迫感，他毫无惧色，反而在此刻真正燃起战意。
“飞来飞去真无聊，你早就想打架了吧！”062撕开墙壁一角，积蓄起能量将碎块轰出，他神色期待，摆好反击的架势。
只听见结结实实“砰”得一声巨响，凌久忆在多个实验体的注视中并未如出手那般强势格挡，反而轻飘飘地被撞飞出去。
他重重砸进寄生种堆成的尸山，大量的腐烂残肢也一同溅了出来。
很快尸山因凌久忆的撞击倒塌，哗啦哗啦的声音中，沾了一身不明腐臭液体的凌久忆慢慢滑到地上。
“搞什么？”062费解地挠挠头，忍着恶心凑上前观察，“喂，小白毛，你是故意的吧？
“那么慢那么轻的攻击都躲不掉，你刚刚大张旗鼓地先动手，吓唬谁呢！”062不耐地踢踢地上的凌久忆。
凌久忆软趴趴地摊在地上，他紧紧闭着眼睛，接连不断的鲜血从鼻孔涌出。
“062过失致091失血昏迷，记录已上报。”负责管理实验场的监管员平静地上传日志。
对于实验体的相互争斗切磋，他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次，编号062的实验体有点做过头了。
“毕竟每个实验体都是那群人的重要资产，希望你的培育员好好管教你吧。”监管员按下按钮，在062忽然察觉不对的时候，数道麻醉枪一齐命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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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忆在医疗室躺了三天。
再次醒来，是巩智洁一如既往地平淡面容。
“你本来就缺陷位过多，过量透支能力，会早早引发身体衰竭。
“上次编号075救了你一命，其实不合规矩。”巩智洁脱掉沾血的手套，“这次我特意申领了075号的血液研究权限，能继续保你不死。
“但你别再给我添麻烦了。”巩智洁移开机械，让凌久忆自己站起来，“062上属的那人本就和我不对付，绝对不能主动攻击他，不然我会落了话柄。
“懂了没有？”
凌久忆点点头。
他被安排着换上干净的新衣服，重新返回观察室。
在观察室的走廊旁，凌久忆见到了075。
她和他一样换了新的衣服。不同于凌久忆从重伤中恢复过来，075像是遭受了什么折磨般神色恹恹，面容苍白。
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去，凌久忆伸手拉住075。
“你怎么了？”凌久忆凑上前问道，“是谁让你受伤了吗？”
075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道：“我讨厌巩智洁。”
巩智洁？凌久忆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也讨厌她。是她欺负你了吗？”
075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很认真地看着凌久忆，像要找出什么她预设的漏洞。
凌久忆不明所以，在她没什么感情的打量下，犹豫着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哪一步让她不高兴了，她是不是生气要他走远点。
凌久忆不想离开，悄悄捏紧了两人扣在一起的手。
“我...我在医疗室里待了三天，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凌久忆绞尽脑汁想着他到底干了什么。
“还有....我有去找更多的晶核，我都拿到了...这一周我领的食物足够两个人分哦..”
凌久忆还想继续，他听见075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好呆啊。”075近乎自言自语，“我不想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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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智洁申领到权限后，开始配合江原进行稳态扩散实验。
针对075的基因样本，江原宣布075成长到了绝对稳态，并直接提拔了崔科鹏晋升研究员。
而她因下属的091透支能力差点死亡的事，和062的培育员一起接受了责问。
眼看着新上任的崔科鹏风光无限，巩智洁未免有些不甘心。她自认为自己眼光独到，091激活的能力绝对是堪称顶尖，只要克服基因缺陷的问题，091应当是贝利克尔计划的最优质实验体。
而作为091培育员的她，才应该获得最多的掌声和喝彩。
刚好江原启动稳态扩散实验，准备把075的自愈能力复现扩散到其他实验体身上。巩智洁一咬牙，用尽人脉和手段，抢到了参与辅助实验的权力。
“直接敲定第一个适配人选可不行。”江原慢悠悠地提醒身侧的巩智洁，“091号还在昏迷中，至少也得等他醒了再说，这两天急什么。
“况且，适配性也得看075自身的配合度。”
巩智洁扫了一眼测试仪上躺着的075：“意思是让她自己选人？”
“当然，适配性以她的波形为主，要是她很抗拒，失败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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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科鹏只知道075又要进入下一场测试。他虽是她的培育员，却没有介入的机会。
他现在每天都会去看075，在容许限度内给075带她想要的食物。
这一频繁的举动吸引了其他实验体的注意，逐渐有人想要讨好075。
凌久忆捡起075画了一半的图画，上面用乱糟糟地笔触勾勒出一小块花园，只有简单的灰白黑三色。
他看着075提着拿到的点心还没走过来，身边就围了一群跃跃欲试的人。
“你想要这个吗？用你手里的这个来换。”一名实验体凑上前，举起自己珍惜的布偶。
“那个破玩具有什么好的！”另一个人推开他，指着后面的大屏幕说道，“你分我一点，下次我就把我拿到晶核全分给你。”
“你们挤在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吗？”062带着另一帮人围过来。瞥见075手里的东西，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按我立下的规矩，你应该把它给我，由我来分给其他人。”
075被越来越多的人包围起来，动弹不得。
凌久忆放下她的画，几步冲了过去，扒拉开人群，闷头把她拉了出来。
“喂！上次是没打疼你吗？”062眼睁睁看着人被带着，一把揪住凌久忆的衣领。
“上次你被关了禁闭，是还没待够吗？”凌久忆用力拍开062的手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062不作声了，有些恼怒地捏起拳头，却没有追上来。
凌久忆一边拉着075一边往他们常待的地方走：“别理他们，下次他们要围住你，你喊我过去。”
075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声说道：“我知道我要选谁了。”
“什么？”凌久忆停下脚步，他突然记起上次她也说什么不选自己，他没怎么在意。
这次是说自己知道选谁。
凌久忆顿时紧张起来：“为什么要选呀....不选我？是要选其他人吗？”
看着凌久忆着急的样子，075很小的笑了一下，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凌久忆委屈地耷拉眼角：“你是在故意逗我吗...到底是什么事呀....”
“没什么，一些不需要你去做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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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062。”075点了点名单。
第一轮适配性实验，075和062两人被束缚在操作台两边。
“这是在干嘛？”062发觉被绑得很紧，疑惑地向075问道。
“防止你受不了逃跑。”075闭着眼回道。
“我不是在问这个。”062脸上的困惑更深了。突然被拉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江原博士，还有那个好像是091的培育员，这两个人是需要他做什么事情。
“还挺活泼的。”江原垂眸俯视两人，淡淡评价道。
“江原博士，可以不用绑着我吗？”062主动伸长脖子看向江原，他语气尊敬，表情乖巧，“培育员说我很听话，我以前从来没有被绑过。”
“乖孩子，那么现在我们需要你委屈一下。”巩智洁走过来，堪称温柔地安抚了会062，随后将头盔罩在他的头顶。
062这个时候还有些懵懂，因为巩智洁的安抚没有挣扎。
直到随着机械推进，数根又长又粗的透析针扎进骨髓。
062受不了，开始惨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求饶的话。
另一边075已经习惯这种疼痛，紧紧闭着眼，她只觉得062让她的耳朵很难受。
江原精准地操控机械，随着程序启动，操作台中发出机器运转的轰鸣，一管又一管的液体注入二人，又从两人身体流出。
疼痛已经超出面板上的阈值，062的声音逐渐变得无力而嘶哑。
“扩散度...30%....40%....39%...25%...”这场痛苦的测试没有持续多久，江原看着逐渐消散的波形，微微揉了下眉心宣布道：“第一轮，适配失败。待仪器冷却三天后，第二轮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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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忆注意到被单独和075一起带出去的人，在这段时间内全都变得沉默寡言，或是脾气暴躁。
075的身上也开始多出了微小的创口，她拎起袖子时，好多看起来是新伤叠着旧伤。
“你去和他们做什么测试了？”075想戳戳她，指尖刚一碰到她的皮肤，她猛然像被火烧一样跳了起来。
“别碰我！”075脸色沉沉地说道。
凌久忆敏锐地察觉她不是在生气，他盯着她，认真地问道：“是因为，你现在很不舒服吗？”
075揉了揉眼睛，在凌久忆想要靠近检查的时候瑟缩了一下。
“很痛，不要碰我。”075擦掉眼角没忍住的一点泪花，没什么力气地躺在地面，“我困了，我想睡觉。”
凌久忆坐在她旁边束手无措，看着她苍白到已经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模模糊糊地感觉她的生命好像在逐渐流逝。
测试还在固定每隔三天进行，看样子是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往常对抗寄生种的战斗训练也暂时中止，凌久忆守在睡得越来越久的075旁边，头一次察觉时间如此漫长。
凌久忆找到062，他和075一同被带走的次数最多，凌久忆想找他问问他们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062没了往常那般嚣张外露的气势，他目光涣散，眼里都是红血丝，“我不知道...”
“我明明很听话的，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062往下扯着自己的头发，他和075一样，极度抗拒他人的触碰。
观察室外忽然有监管员的走动声，062顿时应激地猛地抬起头，他神经质地四处巡视一圈，确定不是来带走他的，062这才咽下口水。
他喉咙滚了滚，一把揪住凌久忆的衣领：“喂...凭什么她每次都让我去！明明,,,明明这里还有你一次都没去过吧！
“你天天都跟着她，那就应该让她选你啊...那种测试....就应该由你去陪着她吧！”
凌久忆皱起眉：“你的意思，是075被他们选去做测试，然后075会选人陪着她？”
“不是！”062激动地解释起来，“是075！是江原，江博士为了075的能力，要做什么适配性实验，让她来选人承受代价！
“既然非要选个人出来，那就你去啊！091，这里和她关系最好的就是你了！”
盯着凌久忆的脸上露出犹豫，062用力推了他一把：“快去说，不要让她再找我们！”
凌久忆纠结许久，一直等到监管员发放餐食，他拎着营养餐去找075。现在没了一周一次的对抗测试，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标准份量的食物。
凌久忆拿了两盒，他钻到滑滑梯后面，看到075蜷缩在秋千底下，紧紧闭着眼睛。
她还在睡，已经超过一整个白天了。
擅自叫醒她，她会很生气。
再擅自要求她改变主意选择自己，她会更生气。
凌久忆下定决心，试探地摇了摇：“075？”
她动都不动，像是陷入深度沉睡。凌久忆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瞬间面色一慌。
“075——075——”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她抱起来不停地呼唤。
所幸他并没有喊多久，075双眼睁开。感知恢复的一刹那，075反应激烈地撞开凌久忆，动作大到凌久忆坐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