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六十六章
檀香味浓,莲花清幽。
既是住持的居所,自然比霍兰暂时落脚的禅房要好得多。
虽已入秋,玄真房中两缸莲花仍旧开得不错,白里透粉,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请坐。”将霍兰一行人引入自己房中,玄真施施然盘腿坐在低矮的茶座后头,手法熟练地开始为客人烹茶。
长孙无为、霍筠默契地护在霍兰左右,只可惜三个人照着玄真模样在蒲团上盘腿落定的过程中,霍兰的眼和心都落在此刻陪在玄真身边的魂魄华问露身上。
空气中茶香渐渐与檀香交织,三盏茶由玄真执起,逐一落在他们身前,最后他撩起佛袍闻言道:“三位施主,请用茶。”
算半个东道主的长孙无为先一步撩起茶盏呷了口,霍筠紧随其后,唯独霍兰的手握住茶盏后却没有动作,毕竟此刻的她思绪纷乱,恐怕一杯茶可解不了惑。
“不错,好茶。”霍筠放下半空的茶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玄真闻言欣喜,勾唇微笑的模样越发妖异,霍兰只觉其眉心的红痣因在室内颜色都变得更鲜艳了。
“玄真大师,请问……”霍兰咬了咬嘴唇,决定单刀直入。不料玄真睁开眼睛与她对视,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语气和蔼:“施主,请用茶。”
看来今天这杯茶她非喝不可了?霍兰如是想着,握紧茶盏“咕嘟”几下一饮而尽,拍下茶盏的时候没控制住力道,发出了极重的声音。霍筠蹙眉,十分担忧地唤她:“兰儿,不可无礼。”
长孙无为却只是在身旁默默地审视玄真,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无妨,施主只是陷入‘我执’之中,待迷障破除,便知万般皆空。”玄真执起佛珠,笑眯眯地替霍兰的异常行径作出解释。只是话落在霍兰这个接受辩证唯物主义观的人耳朵里,只觉有些许滑稽:“哦?大师从何看出我是在执念之中?”
玄真没在意霍兰对“我执”概念的曲解,只是笑着又替三人添了茶。
及至此刻,霍兰才觉出自己是有些过于心急了,即便玄真能看得到华问露又如何?给她时间总能查出来缘由,双方甫一对上自己便心急气短,当真落了下风。想到这里,她轻笑一声,再举杯饮茶时就从容了许多。
“善。”玄真似乎是霍兰肚子里的蛔虫,好似立刻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在她饮茶时又笑眯眯地给出了一字真言。
霍筠露出了与长孙无为同款的讳莫如深表情,反而坐在中间的霍兰神情最放松,她吸取教训轻轻地放下茶盏,学着玄真温柔到不像话的语调反问:“哦?大师何出此言?”
“佛陀曾言‘缘’之一字为万般诸法,贫僧与施主是缘,与六皇子是缘,与施主长兄是缘,缘为真,是为善。”玄真好脾气地为霍兰解答,可惜这段话并不让当事人满意。
“恕小女子冒昧,佛陀所说的‘缘’想必不仅仅只在你我这样的活人之间存在吧?若是……死去的魂魄呢?若是有人意外能瞧见她们,也是‘缘’吗?”霍兰指腹摩挲着杯盏表面的花纹,冷静地问。
“善。佛陀早已至‘非想非非想处定’,进入此定者,能见过去、未来,遨游宇宙之间,窥伺万物法则。世间万般皆定,所谓魂魄者?‘意识’为凡人第六识,肉体凡胎的生死轮回与‘意识’并无干系。”玄真看着霍兰,继续笑眯眯地说着,霍兰对他话语中涉及的专业术语不感兴趣,但凭她的智慧也大概听得懂玄真是想告诉她什么。
低头一笑,霍兰继续追问:“那莫,大师又如何看待……借尸还魂?”
“阿弥陀佛。”玄真再次执起佛珠的手称号,语气中染上了莫可名状的欣喜:“贫僧适才妄语施主陷入第七识‘我执’,未曾想,竟非如此?施主误打误撞之下已然接近师祖三藏大师于真经中参悟到的第八识‘阿赖耶识’。善,大善,凡人若能彻底参悟‘阿赖耶识’,便能如佛陀般通达万物法则,进入‘无我’。”说着,欣慰地闭上眼睛,口中低声念诵经文,像是在借此与他早已圆寂的师祖“沟通”。
“哇,照大师这么说,那我与你可算在场最接近佛陀之人咯?”霍兰终究还是找到了机会打出了明牌,她相信玄真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谁知玄真听她这么说,还是笑着摇头:“施主误会贫僧了,知晓‘阿赖耶识’并非参悟‘阿赖耶识’,二者之间犹如天堑、难以逾越,阿弥陀佛。”
“兰儿,你究竟在说什么?为兄怎……不解其意?”霍筠实在谦虚了,能够在科举中榜,不可能听不懂面前两个人对话的表面意思。
霍兰一开始提到魂魄之说他还能理解几分,毕竟早在苏慧心一案中他已隐隐觉察到霍兰似是有看见并与冤魂沟通的能力。
可当霍筠接下去听到霍兰提出的“借尸还魂”他就头大了,一个生长于封建王朝的男子,打破他脑袋也暂时想不到霍兰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他真正的妹妹内里早换了个现代人的芯子。反而,他的思路在分岔路口彻底拐向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条道:他以为霍兰误会玄真的大能,想让高僧做法让冤魂能够暂时借助她的身子,让“她们”能为自己鸣冤。
想到这一处的霍筠登时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可能直接在外人面前点破自家妹子堪称鬼迷心窍的想法,只得用一句“不解其意”打掩护。
难得有这么好机会拿来探玄真底的霍兰没分给她哥半点心思,自然也猜不出她哥已经山路十八弯的搞笑猜测,略带无语地回答一句:“哥哥,我就是借着此等难得的良机和大师参参禅、聊聊佛法,别紧张嘛。”
“参禅?有你这般参法的吗?什么‘借尸还魂’?究竟平日里都读了些什么书,竟有了这种想法?为兄且警告你,不许再看了,听到没有!”霍筠尽力端着架势,咬着牙教育了他离经叛道的妹妹一番,末了还不忘对着玄真尴尬一笑。
“阿弥陀佛。六皇子,近日陛下可还安好?”没把霍家兄妹的插曲放在欣赏的玄真将话头转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长孙无为身上,画风就这么从辩法转嫁到了家长里短上,倒杀了霍兰个措手不及。
长孙无为不置可否地回答:“尚可,多谢大师关心。”
“阿弥陀佛。上月十五贫僧应召入宫,为陛下念诵《华严经》、《楞严经》三日,才令陛下得以在宫中安眠。阿弥陀佛,此事盼望六皇子能放在心上,便是大善。”玄真说着,对着长孙无为行礼,后者颔首:“多谢大师。”
“善。”
听出玄真话里话外有为皇帝修补和儿子关系的意思在,霍家兄妹默契地对视一眼,整个过程中没有随意插话打断。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去,期间玄真又执起茶壶为三人添了次茶,而在他放下茶壶时,华问露居然说话了:“可怜奴家无法替大师待客,奴家真是……”说着,还落下了两滴清泪,被她用袖子拭去。
这一下堪称“意外之喜”,霍兰分心之下差点没叫一口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