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负恩
沐景宵遇到了等在山脚下的君须。
守宗山还是这般巍峨,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一片郁郁青青,晨露依附,让这片苍翠添了几分湿润到朦胧。
此情此景,似乎君须也隐在雾中,无法看透。
发丝随风飘扬,君须手搭在剑柄上,定定地看着他,又似乎不在看他,声线中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哑:“少宗主,不要让宗主难过,不要……让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沐景宵下颌绷得极紧,几次开合嘴唇才将堵在喉头的话说出:“我不过重返师门,你何必拦我?”
君须的目光轻而又轻地在他腰间一落,露出一个略显惨淡的笑:“是吗……那你的手为何不从剑上移开呢?”
沐景宵一惊,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想要辩解什么,却越握越用力,以至青筋暴起,他又看向君须,只见利刃出鞘。
他依旧选择了这个结局。
君须的修为不如他,这场对决几乎是一剑封喉。
几点血溅到了脸上,沐景宵胃里骤然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绞扭感袭来,他弯下腰,支着剑,吐得昏天黑地,视线被一层水雾蒙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呼啸山风和自己粗重紊乱的喘息。
此地只有君须一人拦他。
终于吐无可吐,沐景宵双手撑在膝上,重重喘了几口气,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缓过来些,擦了擦嘴角,心下再生几分不安,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君须,拖着染血的元辰剑,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乾和峰的山路。
乾和峰啊。
元辰宗大殿后方的第一座主峰,宗主洞府坐落于此,是宗门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屏障,亦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也最敬畏的地方。
现在,他是外敌了。
沐景宵低垂着眸子,只将目光投在脚下石阶上。
这条路很长,和耳边呼啸的风一样,无穷无尽,没有终结,叫他随时都有转身逃离的冲动。
可沐景宵最终还是站在了洞天前,闪着的剑尖微微颤抖,指向了他敬若天人的师尊。
伍信身立如松,方才给灵鸟喂过食,正临窗用手指逗弄着,世外高人、翩翩君子,无外如是。
一道阴影从门外投入,长长地拖到脚下,他才缓缓转过身来,语调平缓慈爱地关心着门内小辈:“君须走得安详吗?”
沐景宵的手抖了抖,他慢慢地垂下了剑,嘴唇不住打颤,良久才挤出两个字:“……安详。”
伍信点了点头,仿佛是午后再寻常不过的剑术指点:“一剑封喉?”
简单四字,却似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沐景宵心头,砸得他快要无法站立,浑身都发起抖来,还是答了他的问:“一剑封喉。”
闻言,伍信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满意的笑,他抬手挥了挥,将窗台上流连的灵鸟轻轻驱回笼中,缓步朝他走近,满是赞许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相信你的实力。”
沐景宵如梦初醒,猛地抬起剑横挡身前,阻止了他的继续靠近。
伍信的笑意逐渐收敛,抚摸着胡须,似乎意外于他的举动,又似乎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你是个好孩子……”
沐景宵抿紧嘴唇,只死死地盯着他。
伍信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怅然:“我那时不该闭关的,以至于叫清商带着你,你们相处久了,连这倔脾气都这么像。”
“她在哪——”沐景宵握剑的手愈发收紧,青筋暴起,双目猩红,咬牙切齿追问,“清商长老在哪?!”
伍信转头,往元辰宗深处看了一眼,语气清浅,颇为可惜地说:“我在山门后,拦得了外敌,却防不住叛徒啊。”
沐景宵的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抓不住手中长剑。
“她是我们最小的师妹,那么多年了,性情还是有些天真。”伍信轻轻抬手,拨开了他抵在身前的元辰剑,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缓缓地抚摸了一下,动作温柔如故,一如多年来无数次倾心尽力教导,“好孩子,你会明白的,对吗?”
元辰剑摔落在地,空旷的洞府中发出阵阵回音。
沐景宵盯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半晌,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
伍信像是以往授课一样,用慈爱的眼神柔和地注视他,包容他的不解与过错,循循善诱:“你有哪里不明白呢?”
沐景宵怔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盛满茫然与痛苦:“在肖霁霜和元辰宗之间,我选择了宗门;在张师妹和元辰宗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宗门;甚至在清商长老和元辰宗之间,我依旧可以选择宗门;可是,在苍生和元辰宗之间……我,我……”
“你已经做过三次同样的选择,为什么不能继续选择宗门呢?”伍信打断他的话,一如既往,语调平和却令人信服,“孩子,新的苍生仍是苍生。”
沐景宵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仙风道骨的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忽然觉得自己的魂魄脱离躯体,这并非他熟悉的故乡,而是不知飘到哪个颠倒的梦中,才会这样割裂。
他狠狠闭上双眼,胸腔剧烈起伏。——
可,可那不是与我有关的苍生。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间。
那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沐景宵看向眼前人,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缓缓摇了摇头:“不,师尊……我做不到。”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向青石地面,他跪倒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嘶哑着声音坚定道:“伍宗主,我做不到。”
伍信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就在这极致静谧的瞬间——
叮!
极其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沐景宵仓皇抬头,只见一把长刀钉入地中,将一枚铁链拴着的钩爪撞得倒飞出去。
不等他反应,一股凌厉力道骤然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腾空拽了起来甩到身前,极速奔离,风中的血腥味争先恐后扑进他的鼻腔。
清商长老坐在莫期背上,呵斥道:“愚蠢!被骗了那么久,你真当他是个光明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