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朝暮
其实那枚令牌起初并不足以令赵水碧收手,以虫结阵首,以针为毒尾,此毒阵为她的秘法所成,名为千毒飞花手,本该天衣无缝,然而蛊虫多以鲜血饲养,至为阴寒,天生畏惧比它所更寒冷的事物,所以才会被这令牌打破边界,给了青衣女可乘之机。
待赵水碧再去细看,发觉此物正刻风雪,反印同归,边缘似有磨损,不正是她向程绛求助的那一块……
回忆着这名少女适才的话,她忽然面露骇色,一时心神不定,于是千毒飞花手不攻自破,万千虫群又静谧地消散了,红色蛊虫趴回她的手腕,十分蠢蠢欲动,似乎趁主人分神的时候,想要在她腕骨处咬下痕迹,但未能得逞,只好尴尬地伸了个懒腰。
赵水碧的质问仍在继续:“什么亡师,你在胡说什么,这风雪令是我求助大师姐的,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她,她,她死了?”
她不敢置信,所以那张总是柔和的面孔上露出了惊怒的神情,还有一些无法藏匿的哀伤与痛苦。片刻后,她到底找回了一些理智。有感于主人的心情,冯建春的肌肤下再次涌动着虫身的起伏,但并未再对他进行折磨,而大概这是她心神已定的意思。
那名青衣女子见她终于冷静下来,这才自房梁一跃而下,站在她的面前,此刻握剑在手,拱手抱拳,竟然对赵水碧毕恭毕敬行了一个江湖武林的后辈见礼。
“是,十日前,我在齐云山脚见到这风雪令,一路风雨兼程赶来。师父当日留下遗训,所以,今日,在下特来替家师赴约。”
那把剑藏在鞘中,并不能看到它的剑身。但剑鞘通体墨黑,似乎与风雪令同生于一块玄铁,但仔细看,却又并不完全相同,上面雕刻了太多繁重的纹路,像是符咒般的形状。
赵水碧先看剑,再看人,眼里流露出感慨与哀伤的神情:“不错,这正是我师姐的朝暮剑,经年一别,原来是我们姊妹永别。”
花叶逐水,春秋化骨。
血莲横尘,死生朝暮。
昔年重阳子在世的时候,江南多地的门派都暗暗以千炼门为首,而门中曾有许多并不示与世人的秘法、宝物,其中唯一的武器,正是圣女程绛的朝暮剑。凡其出鞘,必饮血止戈。
从前风动光寒,如今俱往矣,剑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蛊虫早已藏匿无踪,赵水碧抬手想要去摩挲着那把旧日的故剑,然而最后只是收回了手,很轻的一声叹息这样没入风中。
她做温柔的赵水碧太久了,竟也有些入木三分,以至于那些江湖曾经的故事,已经离她太远太远,久远到骤然见到师姐的徒弟时,竟然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之下,还险些对她动手。
“适才我不知你身份,所以才,这么多年,没人认出我的功法,我怕是仇家,所以,所以……”这几乎是道歉的意思了,若她仍然是赵水碧,只怕贸然伤人,还要更忐忑惴惴几分,可她如今已经重施功法,自然要和那个温柔的妇人不相干系,“对了,你,你师父何时过身的,怎么死的?”
青衣女倒没在乎赵水碧对她的动手,只是对后半句的问题犹豫了一下,答道:“家师程绛,病逝于天授十年。”
“十年……竟然这么早,”她喃喃自语,“我还以为,她一切都好,以为她在江南白岳,修她的虫洞道宫……她知道我在这里,为什么不来见我,她这些年来信,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啊?”
程绛曾有一句名言:天下之大,也不如一方遮风避雨的虫洞。所以等她霸占了云岳山的山头,那江南白岳的道宫自然也变成了她的居所,赵水碧只知她隐居在此,其余一概不再知晓。
沉默片刻,她忽然抓住了青衣女的手腕,似乎想要确认什么,然而赵水碧不知医理,只能发现这少女经脉里涌动着澎湃的内力,青衣女则下意识镇开了她的手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前辈?”
赵水碧没有回答,而只是看着她的脸,想要在这里追忆着谁:“你说,你的师父,我的师姐,为什么不肯见我呢?”
湿软冰冷的触感令青衣女精神一振,她看向自己的腕骨,发现赵水碧的蛊虫不知几时趴在这里,似乎跃跃欲试,想要咬她一口,见状,她面无表情地将它弹回了赵水碧的身上。
“那些信,其实是师父生前写好的。家师说,红尘太重,她这一生为家为国,人之将死,病入膏肓,本不想再追思江湖故人,可亲友旧故,大抵皆是命中债主,都是躲不过去的。她还说,其他攀关系的都不要理,只有风雪令的主人,若见到此物,一定要下山来,因为,因为……”
赵水碧的表情忽然变得急切,这种急切让她那张慈悲的面孔忽然显得有些扭曲,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也许知道答案,那是大师姐,最疼爱她的大师姐啊,所以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下去。
“因为什么?”
“师父说,她的小师妹最是骄傲,若是来找她,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她去不得,那我这个做徒弟的也必须要去。。”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笑了,笑声渐大,反而有了几分凄凉。她笑着笑着,眼中再度含起了眼泪。这几日似乎已经哭还了这二十年的眼泪,而现在这几颗热泪,既为她的血肉,也为她的至亲,又或许,也有几分是为了她自己。
心底里密密麻麻泛起了曾经的记忆,望着眼前的女孩,赵水碧拼命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些属于程绛的影子,然而不像,太不像了——她的师姐最爱穿红衣,艳丽如火,却总要将旁边身着白衣的赵水碧压去三分。
因为师姐师兄们太过耀眼,所以总有旁人说她是师姐的跟班,偶尔她不高兴,师姐来哄她的时候,总这样对她说,我们阿碧乃是千金无价的珍宝,你同外人那些鱼目计较什么呢?
鱼目,鱼目,其实她也有一双盲目的眼睛,否则如何被冯建春骗了这么多年?
蛊虫感知着她的心意,再度将一旁听完全程却不能行动的冯建春折磨了起来。倘若并非为人蒙蔽,愚弄半生,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师姐,师姐死的那样早吧?
她又追问:“我师姐,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您不同意,不能叫您师叔。”想了想,少女补充道:“她说,您当时年纪小,实则有很多苦衷,所以她当年没留你,只盼望你选了这条路,会开心些。”
听完这句话后,赵水碧怔在原地,似乎陷入了回忆:是了,师姐爱她,所以体恤她,所以当年会力保她离开幽州,一路南下,她那时心中偶尔曾有怨怼,埋怨师姐对她不再管顾,她们的姐妹之情,不如从前,所以很多年收信却不回信。如今她早为人母,再咀嚼这番话的时候,对程绛留下的遗言是这样的感同身受,她也只盼望她的香秀平安康乐。
师姐,她的师姐啊!
直到今日,那些怨怼真正烟消云散。然而她们已经一生一死,再无相见之期了。
想到这女孩是师姐的徒弟,是自家的晚辈,更是这些年真真正正见过的娘家人,赵水碧一时又有些心肠炽热起来:她这些年只身在洪州,总似浮萍,只有香秀是她的根,原以为她的根就这样断了,却不想千里之外,总有人这样对她挂系,一时又是悔恨,又是高兴,大喜大悲之下,竟然从喉间呕出了一口鲜血,床上不能动弹的冯建春似乎也感同身受,同样吐出了一口鲜血。
青衣女想要去搀扶她,却被赵水碧躲开了,她想:师姐素有洁癖,只怕这女孩和她耳濡目染,也是一脉脾性,否则刚刚不会宁愿丢出风雪令,也不肯出剑了。
“放心,我没事,咱们娘俩换个地方说话。好孩子,你既然来了,就该叫我师叔吧,从前,是我左性,才与师姐分别多年。”
她擦拭着自己的唇角,示意没有事情,也不再看床上的冯建春,哪怕他像有千言万语要和她说,然而赵水碧并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拉着师姐的徒弟向外走去,没留心到少女退出房间前悄悄拈花一指,从手中弹出了一道气流,不偏不倚,刚好足够暂封了男人奇穴痛经的一处命脉,教他能绵延喘息。
走出门去,赵水碧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了,我还没问,师姐究竟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青衣女郎抱剑以待,答得十分认真:“程青霜,程绛的程,青色的青,雪霜的霜。师父说捡到我的那一年,幽州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赵水碧念了两句青霜,便继续向前走着,她没注意到,程青霜一直在看着她,因为她也正在赵水碧的身上,寻找着属于师父的影子。
此刻阳光照进庭院,柔和的日光照在她们叔侄的身上,仿佛或许能从那惊鸿一瞥中窥见几分赵水碧盛时的风姿,她理应是一朵怒放于天下的芳花,而非成为一个在偏安一隅之后,却永远失去了女儿的妇人。或许在这一点上,竟然要说她幸运,因为她曾是名动武林的高手,才拥有这样与仇敌玉石俱焚的底气。
程青霜忽然想起师父后半段的话:她的师妹虽然成名于末时,又早早隐退江湖,有许多人说她是昙花一现,但人们从来都不敢轻视她,反而要毕恭毕敬地称呼称她为春秋圣手。
程青霜就追问,那师父你的名号呢?程绛坐在摇椅上,扇风的团扇盖着她的脸,她声音里颇有几分狡诈的意思,说,等你日后被我的仇家找上门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她那时以为师父在骗自己,毕竟后来的程绛病入膏肓,几乎不能再出山了,这样一个人,还会有不死不休的仇家吗?然而如今看到赵水碧,她也不确定了起来,毕竟她们似乎听来有很多故事。
千炼门。
幽州。
这两个地方被程绛和赵水碧都讳莫如深的地方,一定都藏着秘密,可程青霜自认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她清楚自己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