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阿哥待我与旁人不一样”
转过两道街巷,街市的喧嚣渐渐远了。
两侧高墙朱门连绵,是世家聚居的坊巷。落日投下长影,与方才河畔的热闹烟火两相迥异。
宋知沅在前引路,脊背绷得笔直,步履规整。宋星眠跟在后面,街上那股活泛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神色紧绷,一路沉默。
不多时便到宋府门前。石狮守在大门两侧,鎏金匾额写着府名。守门仆役见了宋知沅,连忙躬身行礼,视线扫过一行人,在厉珩那一身红衣上稍作停留,立刻垂眼低下头。
“回来了。”宋知沅语声平淡。
仆役推开侧门,几人跨过高门槛,踏入府内。
前院青石铺地,盆景齐整。府中下人往来皆是轻手轻脚,语声压低,处处透着世家的规矩森严。宋星眠在外还敢和妹妹拌嘴,回了自家府宅,立时安分不少。
宋知沅侧过身,微微颔首。
“诸位随我来,母亲在正厅等候。”
厉珩臂弯满满当当,抱着白日套圈得来的一堆物件,玉壶木雕摞在一起,抱得十分稳妥。沈瑜手里捏着一束白花,还有一盏薄纱花灯,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苏青禾把剩下两盏花灯拢在袖中,举止娴静。
一行人穿过回廊,廊上宫灯尚且未燃。地砖光可鉴人,脚步声落下来,听得格外分明。沿途丫鬟仆妇路过,都忍不住飞快抬眼瞟一眼几位外客,转瞬又低下头匆匆走过。
行至正厅门外,里面已经传来说话的声响。
宋知沅抬手掀开布帘。
厅内陈设华贵,主位端坐一位锦衣妇人,眉眼和宋家兄妹有几分相像,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审慎,正是宋夫人。
看见他们进来,宋夫人目光先落向一双儿女,再缓缓移到沈瑜三人身上。
“母亲。”宋知沅屈膝行礼。
宋星眠跟着躬身行礼。
宋夫人微微颔首,看向宋星眠,道:“可算回来了。叫知沅去接你,反倒在外游玩许久。”
宋星眠耳尖发烫,不好当众辩驳,只低声应了一声“知晓”。
而后宋夫人转向来客,身子微微前倾,礼数周全,道:“几位便是星眠的同门友人,久仰。府中简陋,诸位不必拘束。”
沈瑜把花灯递给一旁候着的丫鬟,敛衽回礼,姿态端方,道:“叨扰夫人,冒昧登门。”
苏青禾随之屈膝一拜。
厉珩怀里抱满东西,不便弯腰,只微微垂眼,略一点头算作见礼。满堂素净庄重的衣饰之间,他一身红衣,格外扎眼。
“坐吧。”宋夫人抬手,吩咐下人,“上茶。”众人依次落座。
方才外面人声喧嚷,此刻厅内安安静静,唯有茶水倾入杯盏的轻响。
宋知沅立在宋夫人身侧垂手侍立,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在外那副伶牙俐齿半点不见。只是偶尔抬眼,淡淡瞥向宋星眠,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告诫。
宋星眠坐得浑身不自在,双手安分搁在膝头。在宗门散漫惯了,一回到正厅,处处束手束脚。
茶盏送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宋夫人浅抿一口茶,缓缓开口,道:“星眠常在信中提起诸位,沈公子之前已经和我碰过面,几位在宗门修行,一切尚可?”
沈瑜应答得从容得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苏青禾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
厉珩坐在末位,很少开口,手指稳稳扣住怀里的摆件。大半时候垂着眼,只有偶尔,视线飞快扫过沈瑜,便又落回地面。
闲谈之间,宋夫人不动声色打量这三个年轻人。沈瑜温润有度,和上次差不多,苏青禾沉静柔和,唯独这名红衣少年,沉默寡言,周身倒透着一股冷淡。
闲话几句过后,宋夫人话锋一转,落到宋星眠身上,道:“你在外修行,修行固然要紧,家中课业事务也不可荒废。”她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宋家往后的基业,终究要交到你手上,不可一味贪玩懈怠。”
被当众训诫,宋星眠脸颊烧得厉害,手指局促地捻着衣料。
“近来府中事务交给妹妹在打理便是。”
宋知沅睫羽轻轻垂落,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如常。
厅内猛地一静。宋夫人脸上的温和淡下去几分,语气依旧平稳。
“知沅是女子,将来终究要出嫁。宋家世代家业,没有交由女子承袭的道理。你是宋家独子,怎可再三推脱。”
宋星眠喉咙一堵,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素来厌烦府里繁杂俗务,更喜欢宗门无拘无束的日子,心里清楚妹妹远比自己适合管家,便总想着推给她。
宋知沅站在一旁,既不辩解,也不插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沈瑜见状出声解围,语气温和。
“夫人息怒。阿眠身在宗门,应当专心修行。若是两边兼顾,反倒两头都做不好。眼下知沅姑娘打理府中诸事井井有条,暂且如此,也未尝不可。”话说得客气,却是当众忤逆宋家固有的规矩。
正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宋夫人指尖摩挲杯沿,面上笑意未消,眼底审视更重,静静望着沈瑜两息。
宋星眠僵坐在椅子上,心里又慌又感激,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宋知沅抬眼看向沈瑜,目光顿了片刻,又低了下去,依旧一言不发。
过片刻,宋夫人缓缓开口,道“沈公子倒心肠仁厚,处处护着星眠。”
沈瑜垂眸端坐,不再接话,点到为止。
厉珩坐在原位,依旧沉默,怀里物件抱得更紧,目光牢牢锁在沈瑜侧脸,指节微微收紧。
苏青禾垂着眼,仿佛没有察觉到厅中暗流涌动。
宋夫人敛了神色,不再揪着这件事,道:“罢了。今日有客,不提家事。”
一句话就此揭过。宋星眠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薄汗。挨母亲训话,比被师父罚修为还要难熬。
宋知沅依旧垂手侍立,方才那一场争执,于她好似从未发生。
这时门外丫鬟快步走入,躬身禀报,道:“夫人,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宋夫人站起身,衣袖轻拂,神色重归温和:“今日恰逢花灯节,诸位一路奔波劳累,便随丫鬟去客院歇息吧。”
众人起身道谢。
“多谢夫人。”
宋夫人不再多言,由侍女搀扶向内院走去。笼罩正厅的紧绷感,一下子散得干净。
引路丫鬟上前垂首,道:“几位公子姑娘,请随奴婢来。”
一行人跟着走出正厅,穿行在雕花回廊之间。夜色漫了下来,檐下宫灯尽数点亮,暖光铺在青石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四下安安静静,只剩脚步声与夜风扫过枝叶的响动。
宋知沅没有跟过来,回去处理府中事务。
一离开正厅,宋星眠整个人活过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凑到沈瑜身侧压着嗓子说话,道:“吓死我了,我娘训人,比师父体罚还要吓人。”
沈瑜侧头看他,轻轻摇头,道:“这么夸张你这是在惧怕你母亲?”
宋星眠挠挠后脑勺,满脸无可奈何,道“不是怕,是我娘性子太执拗。她认定的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实在扛不起家里这摊子事,知沅比我合适得多。上次回来我还以为说通了,结果全然没用。”
“我妹妹嘴巴是毒了点,可本事实打实的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别扭。
“你也知道,我自小长在宗门,是后来才被认回宋家。我回来之前,府里大大小小一切,全是她一人操持。”
“我凭空得了嫡长子这个名头,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转眼全都归了我。换作是我,心里也不会痛快。”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怨怼,只有几分歉疚。
沈瑜脚步放缓,安静听他讲完。宋星眠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手指无意识蹭过衣摆:“她样样都比我能干,我空占名分,却是个不成器的。”
沈瑜轻声道:“名分身由不得己选,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宋星眠眨眨眼,很快又笑起来,把心头那点烦闷挥开:“算了,不想这些烦心事。她爱凶便凶,爱管便管,我让着她便是。反正我迟早回宗门,这些世俗家业,本就不适合我。”
苏青禾走在一旁,轻轻点头。
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