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终章:往事
温家有一位最骄傲的小姐,她从不天命信神佛,她只信自己。
寒风瑟瑟,利如利刃般划过她的面庞,温小姐仰头,迎风望向云雾缭绕中隐藏着的云盈观。
传言:云盈观供奉了一位棂姚神女,诚心登观者,可用自身最珍贵的东西向她换取一个心愿。
若有心不诚,歪门邪道者,必遭重噬。
一千石阶,她一阶一拜,独自登上了山顶,只求腹中胎儿平安临世。
行至云盈观的前百米需一步一叩首,跪行至观内,以示诚心。
温小姐双膝被磨得通红,她没喊过一声疼,紧咬着牙一声不吭跪在神女大人面前,双手合十:
“神明在上,求神明保佑我腹中胎儿平安降临,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沈昭夕是在母亲期待中降生的孩子。
……
二十二年前,那道微风掀起马车的轿帘时,被惊艳的不只有纯妃,还有镇国公府的温小姐。
温家小姐暗中追上了那辆马车,看准时机朝里面丢了颗石子进去。
帘子掀起一个小角,少年看到了少女笑容明媚,立于阳光下朝他招手。
他自小像藏于阴沟里的老鼠,那一抹笑,照亮了他整个昏暗的世界。
九皇子下一次外出时,捕捉到少女的身影,找机会甩开了侍卫,他化名为许家小公子许魏洲,接近了少女。
温小姐得知他被家人监禁,愤愤不平:“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九皇子愣愣地点了点头,第一次有人替他打抱不平。
“你在外面从来没有下过马车。”少女眼里闪着光,她拉起他的手,“走,这一片我熟,我你去玩。”
少女松开他的手,脸颊上泛起粉红,宛若桃花。
相熟三月,他们躲着身后人的监视,领略这世间繁华,少年少女的情谊迅速蔓延升温。
桃花树下,他手捧鲜花向她诉明情意,花瓣随风漫天飘洒,少年住进了她的心房,除之不尽。
温小姐伸出手,手触到花的那刻,少年怀中的花束谢了满地,几双长靴狠狠地踏在了地上,花瓣瞬间碾碎成渣。
宫中的侍卫向前一步拱手低声道:“九皇子,属下奉陛下之命压您回宗人府。”
对身后的侍卫道:“带走。”
九皇子痛苦的阖上眼,麻木不仁,他垂下头,无力地反抗:“我,不想回去。”
少女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被带走,心里一团乱麻,她悄然跟了上去,她要弄清楚真相。
她趴在屋顶,挖了一个小洞,看见他双膝跪地,硬生生扛了二十道鞭刑。
温小姐死死咬着手臂,不敢出声。
少年眼神空洞,独自匍匐在空旷的大殿中,大口大口喘着气。
温小姐看了很久,宫人来来往往,直至她从他们肮脏的支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
宫人离去,殿内只剩下少年一人,一颗石子从空中坠落,发出翠响,他拾起石子,里面夹杂了一封信。
九皇子抬头,茫然的望向屋顶上的那个小洞,一缕光自天穹倾泻而下,穿透了狭小的洞口。
那缕光,他试着去捉,一次又一次,次次扑了个空,怎么也捉不住。
他怎么捉不住光呢?
他怎么才能捉到光呢?
他怎么会痴心妄想到抓住光呢?
光是抓不住的。
九皇子打开了那封信,恰逢阴云袭来,稳稳盖住了洞口。
唯一的光没了,他仰头,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刚被照亮的世界又重归黑暗,万物荒芜,片草不生。
送信的人已揣着万千缕不开的丝线,无声离去了。
他骗了她,少年不是什么许家小公子许魏洲,他是先帝永远见不得光的九子,当今圣上的双生弟弟九皇子。
温小姐紧闭门窗,一人困在房中想了许久,她不在意他的身份,但她气他的欺骗,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一切如常,她没有展现出任何异样,却逃了他很久,近一年的时间。
温小姐离去的当晚,九皇子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闯进了纯贵人的卧房,她与她的容貌有八分相似。
纯贵人生下三皇子不久后,浮安帝办了一场热闹的宫宴。
温小姐又见到了他,她被人弄湿了衣裳,中途离了席,在御花园里迷了路,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过,她下意识躲在了假山后头。
意外看见了一男子环着纯嫔,姿态亲呢,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
纯嫔洋溢着幸福的笑,拳头轻锤男子的胸膛,同他说起了他们的孩子。
男子脸上初为人父的笑声做不得假,那道笑声格外的刺耳。
温小姐不愿再看,猫着腰浅入丛中,黑夜隐去了她的身形,无人查觉到她的出现。
在宫中绕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心生焦虑,不知走进了哪个死胡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一愁莫展之际,一位宫女出现了,她忙追上去问路,刚拉到宫女的衣袖就失了神智。
再度醒来时,她身处一间屋子里,正躺在床上,睁眼看到的人正是先帝的九皇子。
九皇子站在床前,温声诱哄道:“我真的爱你,别离开我。”
温小姐翻身下床,站定,狠狠扇了他一巴掌,“纯嫔生下的孩子是你的吧,你的爱可真廉价。”
九皇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鲜血,他不甚在意的摸去嘴角的血迹。
温小姐揉了揉手腕,满脸憎恶,紧接着唾弃道:“你真恶心。”
少年隐藏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那晚,他扑倒她,红着眼,强行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她起初挣扎得厉害,后来抚到他背上深深浅浅的伤痕,眼泪似断了线,放纵了自己一回。
他道:“我不会放手的。”
那日后,温小姐给自己下了寒毒,无法根治,身子会一点一点的衰弱,三年内,必去。
她是温家小姐中最受宠,性子最刚烈的一位,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这罪责,她一人担。
熬过三年,等她死了,九皇子总该放下了,不会连累到镇国公府。
一月后,温小姐发现自己有孕了,从不信神佛的她登上了云盈观。
这个孩子因她的沉沦而来,她已经带给了这个孩子太多痛苦,不能再剥夺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了。
愿她不会受她影响,此生无愉,无病无灾。
许是浮安帝知道了他亲弟弟所为,为阻止九皇子做出更多错事,一道圣旨镇国公嫡女嫁入了遂宁王府,温小姐成了名意上的遂宁王妃。
同时浮安帝暗中派人让她安心养胎,给了胎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宫中的九皇子得知此事气极,与浮安帝大吵一架。
从那日起,九皇子就每晚在浮安帝的安神汤里动手脚,好他能睡得更沉。
赶在沈昭夕出生前的那年秋狩,九皇子在下手了,秋狩之上浮安帝受了重伤,他李代桃僵,最后彻底取代浮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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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嫔知道浮安帝心思,她看到过浮安帝书房里的画像,原先以为画的是纯妃,直至想起宫宴上,怀着孕的遂宁王妃。
她矛塞顿开,原来陛下瞧上了臣子的妻子,同浮安帝谈了一桩交易,凭此封妃,换来帝王的宠爱。
帝王强夺臣妻会被世人所非意,但若那女子产后死了呢?
遂宁王妃死了,宫里头多了一位愉嫔。
安姨娘从惠妃手里拿的是假死药。
温小姐在宫里醒来,她不吵不闹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他们把她不足月孩子独自留在王府里了,她反抗不了,她对抗不了皇权。
温小姐对浮安帝的殷情视而不见,一句话也没说过,脸上再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无喜无悲,身形日渐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浮安帝缕缕碰得一鼻子灰,却又不死心。
纯妃提议:“温小姐背靠镇国公府,陛下不如除去国公府,温小姐在世上举目无亲,无所依靠,自然会依靠陛下,乖乖做陛下的愉嫔。”
浮安帝当即拍板,“就依你所言。”继而问道:“今夜如何?”
纯妃极浅地笑了笑,“陛下觉着的,自然是对的。”顿了顿道:“今夜,不错。”
她心里头明白,镇国公府,明面功高盖主,暗地里与外敌里应外合,都快将国库搬空了,罪行累累。
浮安帝早就想这么做了,又怕真这么做了,心尖上的女子恨他,更怕找不到镇国公府的罪证,灭了世人眼中的能臣,为世人所诟病,寒了重臣的心。
她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他借着她之口,说出了自己想做之事。
哼,今夜,浮安帝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惠妃听来了消息,特意去见了温小姐一面,将她容貌和纯妃比了比,果真相似,难怪陛下偏爱。
倒是比纯妃好看,不得将那个女人气死。
她闷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倒真有本事,难为陛下照着她的模样又寻了一个。
惠妃语气裹着讥讽:“你还不知道吧,镇国公府犯了大错,陛下今夜就要斩草除根。”
“谢谢你。”声音很轻。
惠妃一怔,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说活,温小姐进宫的第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蹙了一下眉,这人怎么回事?
怀疑她没听清,趾高气扬道:“本宫是来嘲笑你的,想让你死个明白,若你想见他们最后一眼,便一路往南。”
又干咳了两声,生怕她走错路,“往种满树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