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委屈
补光灯旁，陆奎沉默两秒。
好久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文盲了……
他立刻关掉直播声音，走上前，把季林拉出镜头，然后叫来了一个化着妆的清秀小伙子。
“小周，情感向直播，他不会话术。你说一句，他学一句。”
小周很积极：“明白，陆哥。”
季林重新回到了直播桌前，耳朵里塞着耳麦，他眼神放空仔细聆听。
小周拿起对讲机：“别紧张，帅哥，先咧嘴笑笑。”
季林冲拍摄的手机咧了咧嘴。
小周的声音带着可怜与落寞，传进了季林耳朵里。
“姐姐，我性子笨，不太会主动找人说话，心里装了很多事，才想来网上交个朋友。我不懂直播的套路，只知道能在这陪我的人，都是真心愿意懂我的人。”
一长串细腻复杂的情感话术砸下来，季林懵了，口唇微张，好久才开麦：“姐姐，我……想交朋友……”
小周放下对讲机，无语地看着陆奎，用眼睛询问“这人怎么回事”。
陆奎捏着下巴盯着手机屏幕，用胳膊肘捅捅小周，眼神示意了一下直播间的弹幕。
弹幕迅速翻动，右上角的人数持续跳跃。
【原石现货王】：哎呀妈呀太纯了，一点套路没有。
【南叙】：直白得可爱。
【小小cindy】：可以可以可以，老公弟弟，慢慢来。
【唯念一桐】：怎么交啊，可以给你发私信吗！
【妮妮然】：多大了？
很快，屏幕底端，灯牌、棒棒糖、多喝热水断断续续刷了起来。
陆奎挑眉，横了小周一眼。
“怎么样，这还没推流呢，热度起来的快吧？”
小周悻悻哼了一声：“算他在脸上的钱没白花。”
直播继续进行。小周热情下降，但仍用话术引导着季林，季林凭本事把话术说得稀烂。
但偏偏是他那份不刻意的笨拙特别抓人。
只是一有打赏，他就好奇地凑近去看。那些特效转来闪去，他那双深邃又干净的眼睛就像小动物似的，跟着转。
受伤包扎的手时不时出镜一下，更是显得他干净可怜。
女粉丝一个劲儿地逗他，心疼他，打赏不断。
南叙刷了一个为你加冕，金色特效铺满屏幕。
原石现货王直接就刷了两辆浪漫跑车。金色跑车横冲过屏幕，她的ID迅速到了榜单第一。
【岁月温柔】：原石姐好宠啊～
【原石现货王】：是弟弟的眼睛太干净，招人疼。
陆奎几乎笑歪了嘴，正琢磨着怎么打造这个摇钱树，就看到季林忽然抬眼望了眼窗外，随即直接摘掉耳麦，站起了身。
“我要回家了，阿月快下班了。”
陆奎哪舍得就这么让他走，连忙上前去推搡：“再播会，这还早呢，至少播到六点吧。六点流量高峰，才能看得出来你的工作能力。”
季林有点不悦，把手臂从陆奎怀里抽出来：“别碰我，我要回家了。”
“好好好。”见他态度强硬，陆奎怕适得其反，只能妥协关了直播。
陆奎把季林带到旁边的会议室，先拿出了几张人民币，一张一张数给季林看。
“小季，哥不骗你，你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五百，是你这半天的工资，可不少呢！”
季林伸手要接，陆奎倏地收回钞票，转手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纸质合同。
“但是你只有成为了员工，才能领走工资。你在这个上面签个名吧。”
“这是什么？”
季林茫然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就是一份合同，说，以后你要来哥这上班啦。哥要每月按时给你发工资、发补贴。要是哥做不到，这合同就是证据，直接把我送进监狱！”
季林摇摇头：“我不会写名字。”
“知道知道。”陆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泥，“按手印就行。”
季林直觉感觉到不舒服，眼神犹豫。
如果原月可以帮他读读这个东西就好了，可是，他不敢让原月知道。
陆奎又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小季，哥这是尽力帮你为结婚做准备了。你要离了我这，去开饭店，去扫大街的，下辈子你也攒不够结婚的钱。搞不好，阿月还会发现，你根本没有她前男友会赚钱，那她就跑了呀！”
心口骤然窒息，酸涩堵得季林喘不上气。
是的，没错，原月已经觉得他没能力，不打算和他结婚了。
他要赚钱，赚很多钱，向原月证明，他已经变成大人了，是比原来的季林还厉害的大人了……
左手大拇指摁进红色印泥里，又移到合同上，摁下，季林鲜红的指纹留在了白纸上。
拿走了五百块钱，洗干净脸上的东西，季林快步下了楼，走出这栋压抑的自建房。
外面的新鲜空气一涌而上，他大口喘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这栋楼的气味有多混杂难闻。
耳边又响起陆奎让他明天早点来的叮嘱。
季林垂眉搭眼，像霜打的茄子，忍着满腹委屈往家走。
快走到家时，路过了查梨小学。
周日下午，校门敞开着，保安懒散地在警卫室里刷着手机，住在附近的小孩三三两两在校门口空地上玩闹。
季林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原月应该快出来了。他找了棵树站在下面，静静等着原月。
站了没一会，一个拿着跳绳的五六岁小女孩凑过来，仰着小脸甜甜道：“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季林认真地点点头。
小女孩害羞地跑开了。
不一会，又咋咋唬唬跑过来四五个小孩。
刚才那个小女孩跑在最前面，兴奋地嚷嚷：“就是他，就是他！长得像漫画里的人！”
小女孩又凑过来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季林被她闹得有点害羞，除了原月，除了臭臭的陆奎，还很少有人和他说话，做朋友。
“我叫季林。”他回应道。
旁边一个小男孩头一歪：“咦？我认识另一个季林哥哥，他在这画过画，还画过我呢。”
季林瞬间猜出是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讨厌那个季林事事都抢在他前面，讨厌那个季林也接过原月下班！
小女孩攀比心上来，扬起下巴冷哼道：“哼，他肯定没有这个季林哥哥好看。”
“才不是！”小男孩反驳，“那个季林哥哥好看一万倍。他给我、轩轩、元宝都画过画！那个季林哥哥才好。”
“你胡说！”
“就没给你画过，气死你，气死你！略略略～我们喜欢的都是那个季林哥哥，都不喜欢你这个！”
听到的话太刺耳，季林心里已经积攒一天的委屈瞬间失控，站出去狠狠推了那个男孩一把：“你不准说！”
小男孩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嗷地哭了起来。其他小孩也被高大的季林吓到，扯着嗓子边喊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