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搬进别墅那天
沈念初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行李箱加一个书包,两本投资书塞在箱子最底下,上面压着换洗衣服。
陈叔开车,从学校到别墅二十分钟。
江挽生坐在副驾驶,沈念初坐后排。
车里没怎么说话,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念初,又看了一眼江挽生,没吭声。
行李箱拎进门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不是回家,但比宿舍像家。
李姨在厨房忙着,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沈小姐来了,房间收拾好了,还是您之前住的那间。”
“谢谢李姨。”
“别客气。小姐交代了,说你爱喝皮蛋瘦肉粥,明天早上给你做。”
沈念初看了江挽生一眼。
江挽生已经换好拖鞋往客厅走了,头也没回,像没听见这句话。
沈念初把行李箱拖上二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软硬适中。
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把书掏出来摆在桌上。
《手把手教你读财报》,上周从图书馆借的。
封面有点旧,边角卷了毛边,显然被很多人翻过。
她翻开目录,一共十二章,从资产负债表讲到最后的企业估值。
她翻到第一章,“资产负债表”。
书里写:“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资产是什么?
负债她大概理解,欠的钱。
所有者权益呢?
她翻到下一页,一个表格横在眼前,左边资产,右边负债和所有者权益。
货币资金、应收账款、存货、固定资产,每一个名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她盯着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嗡嗡的,像在看一张天书。
她想起沈氏集团。
沈氏集团是上市公司,有年报,年报里有资产负债表。
父亲从来没让她看过这些东西。
她名下有沈氏集团的股份,但那些股份到底是什么,值多少钱,怎么算的,她一无所知。
就像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却不知道哪把开哪扇门。
父亲把手里的沈氏握得紧,却从没打算分给她半点。
她不是没察觉过那种回避,只是从前懒得去想。
如今住进这栋别墅,离江挽生的世界近了,她反倒更清楚地看见自己那块空白有多大。
空白就得填上。
这栋别墅原本跟她没关系,是江挽生的地盘。
可此刻行李箱立在墙角,书摊在桌上,它竟像是给她腾出来的一方课桌。
她把书合上一半,又打开,像在跟那把摸不到的钥匙较劲。
翻了两页,看到“资产负债表”的章节,还没往下看,手机响了。
苏晴的微信:“念初你住哪了?不会真住江挽生家吧?”
沈念初打字:“住别墅,宿舍断暖气。”
苏晴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发了一条:“寒假就你俩加阿姨?你确定这不是同居?”
沈念初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翻书。
窗外天已经暗了,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就暗了。
她拉上窗帘,开了台灯。
台灯的光圈刚好罩在书上,她拿起笔,在“资产负债表”几个字下面画了条线。
先从这看起。
晚饭李姨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糖醋鱼块裹了一层薄薄的酱汁,酸甜口。
清炒时蔬绿得发亮,火候刚好。
一碟凉拌木耳,放了香菜和蒜末,爽口。
汤是莲藕排骨汤,小火慢炖了两小时,藕粉都化在汤里了,奶白色的。
沈念初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她夹了一块鱼,刺挑得很干净才放进嘴里。
李姨在旁边看着,没作声,又给她碗里添了半勺汤。
江挽生吃饭很快。
筷子动得利落,不挑菜,夹什么吃什么,但每样都只夹一筷子。
碗里的饭三口就见底了,吃完把碗筷一收,搁在桌边,拿纸巾擦了嘴角。
整个吃饭的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沈念初还在慢慢挑鱼刺,江挽生已经站起来了。
“明早几点起?”江挽生问。
“七点。”
“我六点半晨跑。你起得来就来。”
沈念初点头。
她知道江挽生不是在邀请,是在通知。
李姨收碗的时候小声跟沈念初说了一句:“小姐吃饭快,你别跟着学,胃要养的。”
沈念初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沈念初下楼时,江挽生已经换好运动服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棉服,帽子压着额头。
腊月早上真冷,呼口气都是白的。
两圈半之后,沈念初开始喘。
江挽生跑在前面,忽然慢下来。
沈念初没注意,差点撞上她。
“你慢点。”江挽生说。
不是命令,是陈述。
江挽生的脚步放得很慢,几乎是在走,但沈念初还是落在后面。
她低着头调整呼吸,耳朵冻得发红,鼻尖也红。
江挽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陪着她把最后一圈走完。
回到门口,沈念初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江挽生把门拉开,侧身让她先进。
“明天还跑?”江挽生问。
“跑。”沈念初直起身子:“你跑那么快,我总得赶上。”
江挽生没接话,转身去换鞋。
沈念初注意到,江挽生今天跑完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像是也没睡好。
上午江挽生出去了一趟。
沈念初一个人在房间里翻书。
翻到第七章,“关联交易”三个字跳进眼睛里。
她想起上次父亲让她签字,那份文件她没看清楚内容。
关联交易是什么?
跟父亲让她签的字有没有关系?
她在“关联交易”旁边画了个问号。
没再往下看。
太难了,很多术语看不懂。
她把书扣在膝上,走到窗边。
别墅外头是成片的景观林,腊月里叶子落尽,枝桠在灰白的天光里伸着。
江挽生好像天生就站在那片她看不懂的数字另一头。
旁人眼里江挽生将来要接江氏,可沈念初在这几天里越来越确定,江挽生手里那把钥匙,早就插进了锁孔。
她连羡慕都来不及,先是被一股劲头推着:不能总落在后面。
下午江挽生回来的时候,拎了个袋子放在沈念初桌上。
袋子里是一摞打印纸,装订好了,封面上印着“沈氏集团年度报告”。
“你看的是教材。”江挽生说:“真的年报比例题实在。”
沈念初拿起那摞纸翻了翻。
厚厚一本,数字密密麻麻,比书里的例题复杂十倍。
“你怎么有这个。”
“陈叔整理的。”江挽生说:“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我晚上帮你过一遍。”
她说完就回自己房间了。
沈念初把年报摊在桌上,翻到资产负债表那一页。
书里写的和年报里的对得上,但又不完全一样。
年报里的数字后面跟着括号、附注,还有一行她看不懂的说明。
她在“关联交易”那四个字下面,又画了个圈。
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把钥匙,好像离锁孔近了一点。
江挽生没多解释,只把最实在的东西递到她手边。
这不是施舍,是把她当成一个能接住这些的人。
沈念初把那摞年报按平,忽然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被托住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