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听说了吗?昨日丞相府设宴。”
“早听说了,那日我同夫君一同前往,丞相要给陆修撰指妾,那姑娘生得真是好,可惜了,是个庶女。”
旁人一听那妇人这般话,连忙主动问道:“那……那位陆修撰呢?他答应了?”
那妇人直摇头,道:“我可没见过同他胆子一般大的,竟敢当众拂了丞相面子。他日后啊,怕是不好过咯。”
童凝烟匆匆赶往绣坊,知道今日是交单的日子,步伐也比平日快了不少。
她一听到郎君昨日当众拂了丞相脸面,心里不仅生出一丝担忧。
她相信陆景渊,更知道丞相定不会善罢甘休。
“小姐……”
春桃见她不走,轻声提醒。
她们刚到绣坊,却见坊门外贵客聚集,零星流言在不经意间入了她的心。
状元郎必定纳妾。
她们明明不认得郎君,为何这番笃定他会变心?
可是……
如果郎君真的变心了,她又要如何?
她摇摇头,将这些不该想的压下,照例把绣品整齐摆在柜台,交付先前的订单,嘴上一遍遍地念着“慢走”“下次常来”。
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忽略先前那些糟心话。
待所有贵客离开,她只觉得绣坊空旷地要她心慌。
郎君公务忙,她不想打扰。
她又好想问问郎君啊。
她强忍着心焦,熬过了漫长的白天。针线放下的那一刻,抬起头,却见天光渐暗。
“春桃。”
她长唤一声,却见春桃匆匆跑来,额间碎发还没来得及收拾。
“哎,小姐。”
春桃应着,想着天色黯淡,小姐该用膳了,却听见童凝烟道:“该回去了。”
“是。”
春桃应了声,帮着收拾绣绷,同她回家。
陆家。
家中下人早就准备好饭菜,童凝烟却摆手,道:“我等郎君回来。”
春桃知道小姐白天听到了那些碎嘴子,心里难受。
小姐出身自商贾,姑爷是新科状元郎,受陛下恩典,难免会遭人惦记。
小姐容易当真,姑爷说什么,小姐都会信。
万一姑爷哪天……
哎……
春桃只敢心里叹气。
陆景渊从翰林院出来,归家时已是子时。
他不敢在翰林院停留太久,只要公务一完成,他立刻驱车归家。
归家,看一看在家等他的夫人。
他刚到家门,轻轻唤了凝烟闺名,未见人应答,只好匆匆进门,却见春桃来,示意他噤声。
他这才瞧见,凝烟坐在椅子上,抬手撑着脸,早已睡着。
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饭。
他低头,瞧见凝烟安静地睡颜,实在是不忍将她吵醒,只是坐在凝烟身旁,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他瞧着零星月光照在屋内,正好照到凝烟脸颊,便轻轻抬手抚过,惊觉脸上有过泪痕。
谁在白天让凝烟难过了?
他心里纳闷,又不好直接问,紧紧抱着她,替她挡下屋外月光,好让她在他的怀里,睡得更舒服些。
“嗯……”
童凝烟察觉到身侧有人,又实在太困,只好任由那人作为。脑袋随意拱一拱,为自己找一个安睡的地方。
陆景渊看着她这般,轻声笑着。
他的凝烟尚年少,白日又为绣坊奔波,实在辛苦,更要加倍疼她才是。
兴许是她听见熟悉的笑声,嘴里嘟囔念叨着,他一时半会儿尚未听清。
待他低头细听,却听见她的在乎。
“郎君,你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郎君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所以才回家那么晚……”
童凝烟越说越难过。
这些日子,她总把这些压在心里,不敢轻易让旁人知晓。
万一……
万一被人说善妒,自己名声是小。
要是连累郎君名声……
心中的难过已经不受她控制,她说着,泪,流了下来。
就连流泪都很安静。
他环抱着她的指尖,轻轻发抖,转瞬即逝。
原来凝烟都知道。
他惹她不高兴了。
“郎君没有不喜欢你,郎君可在乎你。一想到你在家等候多时,我恨不得早些时候回来。”
陆景渊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如果她没听见的话,他很愿意再说无数遍。
“你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不如其他女人年轻貌美……?”
“那日你赴宴,我都知道了……”
童凝烟听见了他的声音,确定他已经归家。
可有些话,她实在是想问,又怕同郎君之间生出嫌隙。
尽管这些乱子,尽是郎君引起的。
她一想到自己问话都要斟酌,无名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平日里不敢问的话,在这半梦半醒的片刻,尽数问出,也好。
“你不要再瞒着我了……”
“都怪你,害我这些日子,连饭都吃不下……”
童凝烟自顾自地抱怨着。
抱怨出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堵在心口的石头,渐渐出现裂痕。
陆景渊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墨发。
他何止惹她生气了?
她这些时日,茶饭不思,皆是因他而起。
他只觉得,她现在讲的,就跟撒娇一样。
难得见到凝烟这番。
“好,不瞒你了。”
在凝烟面前,他从来不会恼。
他知道他的夫人,只是担心他。
是他害她这番忧思的。
“我没嫌你,我一想你在家等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我怎么会想着别家的新欢?”
他低声哄着,看着她的小脸渐渐布满红晕,更是欢喜地紧。
“讨厌……”
童凝烟实在是不愿再听,干脆抬手胡乱遮掩。
“你净拿花言巧语哄我。”
她糯糯地说着,只觉得自己现在就跟绵羊一样,稍微被人说上几句好话,就被人哄骗了去。
“夫人……”
陆景渊瞧着她的面容,抬手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珠,将她从椅子上抱起,要她靠在他的颈间。
他的步子稳重,时不时低头瞧着人,见她始终安睡,这才将她缓缓放在床上。
替她拉过床幔,替她更衣,替她掩过被子……
他只觉得,这是世间之幸。
他岂会再找新欢。
天光正值鱼吐白。
童凝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自己从床上醒来,抬手触碰旁边,只发现一片冰凉。
陆景渊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