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死后世界(舒长儒视角)
意识仿佛在深海里沉浮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恢复。最先感知到的,是耳畔呼啸的风声,以及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舒长儒的思绪还有些混沌。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身侧是正一路驾马疾驰的舒冉和陆骥等人。
目光再一移,舒长儒看到了一匹马背上躺着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
那是他自己。
舒长儒并没有感到惊恐,他确实死了。
此刻的自己,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魂魄”状态吧,活人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奇怪的是,此刻还是白日,阳光不算炽热,但也照射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并不像话本中所写的那样,会被太阳灼伤,甚至灰飞烟灭。
日光只是穿透他虚幻的身体,没有任何痛感。
舒长儒试着让自己飘到舒冉和陆骥的面前。他现在的身体轻盈如风,心念一转,人就已经飘到了疾驰的马前方。
下一瞬,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飞驰的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仿佛只是穿过了一阵微风。
舒长儒未觉得失落,只是再次确认他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多久,队伍在前方驿站前勒马停下。
舒长儒飘落到舒冉的马侧,眼看着她翻身下马。脚刚一落地,舒冉的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小心!”
舒长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然而,他的双手却直直地穿过了舒冉的肩膀。好在涉秋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了舒冉摇摇欲坠的身体。
舒长儒看着自己近乎虚无的双手,缓缓收了回来。
涉秋扶着舒冉向前,看着后者连夜奔波而致的苍白面色,以及眼底透着的深深乌青,舒长儒叹道:“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要撑不住了。江岩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太厉害的追兵,多少也休息一下吧……”
他知道舒冉听不到自己说话,或许正是因为她听不到,他才忍不住念叨起来。
当然,舒冉并未如他所愿,去客房歇息。
给驿丞看过符验后,她声音沙哑道:“立刻备马,我们要换乘。”
舒长儒站在她身侧,叹道:“也罢,离京城已经不远了。早点回去也好,以免夜长梦多。”
驿卒们去后院套马还需要些功夫,舒冉一行人各自在庭院里寻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里风太大,不若进去休息。”
舒长儒自言自语着。
接着,他看到舒冉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奥斯兰火铳。
“……”舒长儒有些疲惫,他揉了揉眉心,“这太危险了。”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到舒冉低着头,双手像不知疲倦般摆弄那把火铳。她有时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单凭身体记忆就能做出整套动作。
一遍又一遍,不停重复。
舒长儒蹲下身,愕然发现舒冉双眸空洞,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气,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留下一具躯壳。
他心中一慌。
好在涉秋等人也一直在关注着舒冉的情况。见舒冉这般,涉秋眼中满是不忍,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了舒冉有些僵冷的手。
“舒姑娘,别练了……”
涉秋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真的……”
“我没事。”
舒冉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涉秋,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分别。
“……必要的时候也只能火铳才能救下咱们了。现在熟悉熟悉,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天……”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旁的舒长儒僵住了,心中酸涩一时难以言喻。
好在没过多久,顾昭远率领着金吾卫及时赶到。
看到援兵后,舒冉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整个人直直地栽倒。
舒长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接住她,半透明的双手却再次从她身上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被涉秋扶住。
一行人再度回到驿站里。
站在后面的舒长儒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虚无身躯。
明明已经是一缕魂魄了,轻得连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得聚散不定。可不知为何,空荡荡的心脏处,却传来了一阵抽痛。
回京的途中,断断续续有少数江家的死士追兵袭来,但在顾昭远所率领的精锐金吾卫面前,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一路跟随着的舒长儒总算是放下心来。
厢房中,待涉秋给舒冉上好药,换过衣服后,舒长儒又飘了进来。
舒冉睡得很不安稳,似乎挣扎着要醒过来,他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念叨起来。
“睡吧,好好休息休息。等回去之后就能轻松些了,不过,你可能还要再辛苦忙上一段时间。江家的案子要查,还有……我的丧事,等把这些都处理完,你就能好好休了。”
说到这里,舒长儒明显低落下来,露出内疚之色。
“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一死,你就要丁忧三年。你才刚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这三年,可别耽误了你的前程啊……”
厢房内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幽幽叹息。
然而,之后的事态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舒长儒所预计的。
刚一入城没多久,便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火炮爆炸声。舒长儒惊疑不定,试着让自己的魂体飘得更高一些。可即便飘到了半空,也只隐约知道是皇宫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舒冉一行人便撞见了站在路边的沈乔年和陈录事二人。
双方一番对话,舒长儒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政变。
即使他为官多年经历过不少风浪,这一刻也有些发懵。
说来也奇怪,明明此刻的舒冉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但在她对沈乔年冷嘲的那一刻,舒长儒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宫里现在太危险了!别过去!”舒长儒这回是真有些着急了,如果舒冉能听见他说的话就会发现,他连音量都照往常抬高了不少。
“就算太子真的败了,二皇子上位,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他们一时也不会杀你的!”
舒长儒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说着,试图阻拦她。理所当然的,舒冉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听他的。
她利落地安排好了一切,将他的尸体和物证留了下来,由沈乔年和许员外郎等人照看。而后带着涉秋和顾昭远等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永定门奔去。
舒长儒本想一同前去,可刚飘出没多远,就感觉后背一紧,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拉扯着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向前飘动分毫。
他被束缚在了自己尸体周遭,只能看着舒冉等人疾驰远去的身影。在半空中焦躁地来回乱飘。
舒长儒这一生加起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心急如焚。
在漫长的等待中,为了转移注意力,舒长儒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舒冉的同僚。
许员外郎是他的下属,还算熟悉,那位陈录事,他只在礼部匆匆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有些拘谨的小官。
但令他动容的是,大年初二的夜里,守着一具尸体,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陈录事更是紧紧抱住舒冉递给他的包裹,不时担忧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看到有这样一群愿意生死相托的同僚陪在舒冉身边,舒长儒焦灼不安的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宽慰。
几经辗转,他的尸首终于被送回了舒府,停灵于正厅中央。
仅是一夜的分别,却无比漫长。
第二日上午,舒长儒再次看到舒冉。当看到她身旁训练有素的又一批护卫时,舒长儒知道,她赢了。
这份从龙之功,足够护她一生安稳了。
心彻底放松下来。
舒冉走进正厅,门被关上。
舒长儒静静地立在棺旁,看着她走上前来,自顾自地捏起三炷香点燃。
“虽然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具身体毕竟属于你的亲生女儿。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替她给你上炷香……”
听到舒冉这话,舒长儒摇头失笑,“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待香插进香炉后,舒冉仍静静地站在灵前,没有离开。
“这里阴气重,对你身体不好。”舒长儒忍不住道。
然而,他却看到舒冉又默默拿起了香,在烛火上点燃,随后对着棺木,再度跪拜上香。
短暂的怔然过后,舒长儒垂下眼眸低低笑出了声,最后又忍不住放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