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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侍妾》

2. 第二章

回到院子,秋桂急匆匆迎聂晚吟进屋,献上一杯热腾腾的牛乳,出言劝慰:“我听说二爷出事了,姨娘别太伤心,保重身体要紧。”

聂晚吟捧着牛乳,感觉到手心暖洋洋的,心里却凉丝丝的。

小时候家里穷,没饭吃,眼看要饿死,父母把聂晚吟以三两银子的身价卖到了醉仙楼。往后,她便在醉仙楼学习琴棋书画。

她唯独在琴艺上有天赋,勤学苦练,持之以恒,到十六岁的时候,她便弹得一手好琴,名扬风月场。也正是这期间,十七岁的魏嵘,被一帮世家公子哥儿怂恿,来醉仙楼寻欢作乐。

魏嵘来了却怂了,偏还是个洁身自好的,坚决不与其他人同流合污、左拥右抱,单单一掷千金,听她抚琴,同她品茗闲谈。

聂晚吟在风月场中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很会拿捏人心,常以温婉可人的面目示人。彼时魏嵘年轻气盛,在男女之事上,十分青涩,而聂晚吟便掌握这点,加以发挥,成日柔情蜜意地诱哄他,赎她出去。魏嵘难抵她的温柔乡,果然豪掷千金,赎她一个自由身。

聂晚吟以为花重金买自己出来,便是他的极限,然而万万没料到,他竟承诺,要带她回侯府,风风光光地娶她做妻子。

两年来,魏嵘对她无微不至、娇宠纵容,比她的生身父母用心千倍万倍。就是这么一个赤诚的人,乍然身故……

聂晚吟搁下杯子,双手掩面,无声垂泪。

她是秦楼楚馆中的名流,对男人所谓的“一见倾心”“真心实意”,仅仅是见色起意,到底始乱终弃的谎言看得透彻。她本以为,魏嵘亦不例外,因此与他相处之时,她对他,全部是虚情假意。

她只图他的钱,一心盼着攒够了下半辈子的花费,便卷包袱远走高飞,过自在日子,所以每次同他欢好后,她都会悄悄地服用避子汤——她不允许有任何能够牵绊住她的存在。

可他,完全没有怀疑过她久久不孕的缘故,还反过来安慰她,没有孩子也不要紧,他和她在一起就足矣;居然会因为魏峥阻挠,无法许她正妻之位,而愧疚得频频夜里梦呓“晚晚,是我对不住你”,直至两个月前,他出发前往西域走商的前夜,依然在说抱歉的梦话……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她。

她原想等他从异乡回来,向他说出那三字……事已至此,她永远地欠他一句“对不起”了。

清澈的泪珠从指隙中坠落,一滴一滴,打湿了裙摆。

鉴于魏嵘死于土匪谋财害命,毫无争议,故而魏峥做主,停灵七日,出殡,入土为安。

这七天,聂晚吟遵照魏峥的告诫,没有去人多眼杂的灵堂抛头露面,白天就乖乖陪在魏老太太身边,忍悲劝解老太太节哀顺变;晚上,万籁俱寂时,悲从心中来,她找出魏嵘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纸笔、碰过的茶盏,呆呆观看、轻轻摩挲,稍解相思之情。

秋桂是聂晚吟从醉仙楼带回来的丫鬟,自然和她一条心,当初偷偷饮用的避子汤,也是秋桂想方设法避人耳目弄来的。

秋桂知晓她一心一意离开侯府逍遥自在的计划,当下见她成日成夜悲泣,猜测她心旌动摇,忍了好些日子,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安静的深夜,守在她床边,字斟句酌地询问:“姨娘,您还盘算那事吗?”

聂晚吟拥衾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如洗的夜色,沉吟一时,叹了口气说:“其实,若是二爷这次能顺当回来,我会纠结是走是留。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聂晚吟将投向窗外的目光,放在秋桂愁眉不展的脸上,“他不在了,这侯府更没有我可以留恋的东西或是人了……短短几年,他待我不薄,我刚才在脑子里粗略算计了一下,他陆续送我的首饰、衣裳,还有各种古玩字画,光这些加起来,就值上千银子。再添上他直接给我的钱,我虽然花钱大手大脚的,但他给得多,每回也能剩下不少,归置归置也有个二三百两。我在他身上套来的资财,足够我寻一个山清水秀、无人打扰的地方,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秋桂点头道:“二爷在吃穿用度上,的确出手阔绰,一星半点不曾亏待过姨娘。”

聂晚吟苦涩一笑:“这么好的人,那些山匪说杀就杀。我真心希望胡杨关的将士们能早日除尽山匪,还二爷一个公道。”

秋桂道:“一定可以的,毕竟是侯爷出面命令的,谁敢不当回事呢。”

提及魏峥,聂晚吟经不住背后一凉,打了个寒颤。又联想到几天前,他手里捏着手帕,慢条斯理擦拭右手的画面,心里极其不是滋味,扶额道:“你说起侯爷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侯爷神通广大,这府里规矩森严,守备严谨,不是轻易能出去的。我是想摆脱这里,但没了二爷护着我,我连随意出入的自由都没有,遑论逃之夭夭?实在是难如登天。”

秋桂凑近了些,低声道:“姨娘要有心,我倒是有个办法。”

聂晚吟道:“我知你伶俐,你且说说,你有什么法子?”

秋桂出谋划策:“这个法子,属于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眼下府里为二爷的丧事忙得焦头烂额,每天都有从外面来吊唁二爷的客人,难免有顾及不到位的时候。姨娘若是抓住这个机会,还是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去的。”

聂晚吟表现出踌躇的神色来:“可是,生前我已经愧对二爷,而今他故去,最起码,也要守完七七四十九天的丧。如此,我自己心里也能好受些。”

秋桂恳切道:“要是七七四十九天一过,府里回归安宁,那再想溜出去,就没什么指望了。姨娘千万想好。”

一面是谋划已久的自由生活,一面是对魏嵘迟来的歉疚......聂晚吟摇摆不定,屈起双腿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心捂着两边太阳穴,垂着眉眼,苦思良久,千言万语到底化作一缕幽叹:“唉……我现在脑子很乱,拿不了主意。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细细地想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跟你说。”

这一想,时光飞逝,距离魏嵘遭害已过去足足四十二天,这意味着聂晚吟必须尽快决定,是否趁侯府白事的时期,收拾包袱,一去不复返。

而这个节骨眼上,满喜捎来魏老太太的话,叫聂晚吟过去说话。

聂晚吟只得收藏纷乱头绪,随满喜来至荣欣堂,却见房间里,魏峥一身素麻孝衣,同老太太面对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放着两盏茶,冒着袅袅热气。看来魏峥也是才来不久。

聂晚吟分别朝二人盈盈见过礼数,低眉顺眼地侍立,听候吩咐。

“这些天下来,我看着里外一片灰白,方才敢相信,嵘儿是真的不在了。可怜他小小年纪,唉……”魏老太太口气虚弱,缓了许久,才续上下一口气,“我找你来,是有一桩关乎我们魏家子嗣的大事,要问你。”

聂晚吟心下猜疑,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仍旧柔顺如水道:“您有什么问题,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老太太道:“嵘儿这次离开之前,有没有与你同过房?”

聂晚吟着实一噎,由不得挑起眼皮,偷偷窥视前方的一双长靴,它们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稳定如山,像极了他们的主人,总是一副冷静稳重的姿态。

好歹魏峥在场,他和魏嵘之间的私密事怎好往出说?聂晚吟一时失了方向,埋头支吾其辞,支吾来支吾去,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魏老太太历经风雨,对她一个小丫头的心境了如指掌,开口道:“大少爷是当家人;再者,长兄如父,攸关嵘儿的血脉,大少爷有知情的权利。你且大胆回答,这是最正经的事,不必害臊。”

老太太发话,聂晚吟何敢不依?顶着扭捏的身形,轻声细语道:“二爷离家前的晚上,我们......有过......”

刻意俯低的视线里,尽数是那双玄色长靴,它们分明一如既往地印在地上,可莫名其妙地,聂晚吟感觉,它们似乎欠了一欠。

当着“大伯哥”的面陈述和他亲弟弟的床笫之事,聂晚吟如芒在背,恨不能把头一直低,一直低,低到地缝里,不再见人。

聂晚吟羞耻欲死,老太太一丝不苟地继续盘问她:“那一次之后,你来过事没有?仔细回忆,认真答复。”

聂晚吟道:“是正常来的,没有什么不同。”

老太太偏执道:“还是请太医过来把把脉稳妥。万一是你记岔了,万一你怀上了嵘儿的骨肉……他也不至于就此断子绝孙。”

自己的身子,究竟如何,聂晚吟是最清楚的。转念一想,老太太痛失爱孙,伤心欲绝,好不容易挺过来,还是不要犟嘴,凭她怎么安顿,聂晚吟照做就完了。

于是忙忙地请了太医,一遍又一遍探过脉象,太医给出的答案当然是没有怀孕的迹象。

说话间,魏老太太眼圈又红了,埋怨起自己来:“早知有今日,当时我就应该逼着他娶妻纳妾,早点生儿育女……那样就不会沦落到如今,他一人撒手人寰,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的结果了。”

一语戳中聂晚吟的伤心事,设若她心软一点,少喝几次避子汤,或许现今魏嵘在这人世间会有一个值得牵挂的人。

聂晚吟惭愧地低头,默不作声。

放任老太太感伤下去,使不得。魏峥起身,绕到老太太身畔,弯腰握住老太太的手,声沉似水:“假如魏嵘在天有灵,决计不愿看见祖母自责落泪。斯人已逝,要紧得是活着的人。祖母,想开些吧。”

他的宽慰不像是宽慰,反而像是说理。聂晚吟听在耳里,对他在外所流传的冷血薄情的名声,又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老太太卖魏峥一个面子,止住泪意,回握住他的手,谆谆叮嘱:“孙子辈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和嵘儿两人。你承袭你父亲的衣钵,在朝中肩负重职,固然风光无限,可也有难处。偏生你后院空虚,至今没有娶妻,一个妾室也不曾有。”

“峥儿,我不想看见你重蹈嵘儿的覆辙,哪怕是一点可能性,也不希望有。峥儿,你若在乎祖母,就听我的,待除了孝,你便寻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好好过日子吧。你尽早安稳下来,来日我死了,去九泉之下,也能对你父亲你母亲有个交代。”

袭爵之时,魏峥年及弱冠,至今五个春秋。不论五年前,或是五年后,魏峥对娶妻纳妾都是一样的态度:可有可无。

家中,侯府上千口人的生计依靠他来维持,虽有心腹庞术帮他分忧,然各类大决策仍需要他来指挥运作,可谓劳心劳力。

再放眼朝中,当今陛下年幼,先帝临终前,自认为魏峥可信,托孤于魏峥,恳请他全力扶持小皇帝坐稳江山。遗憾的是,先帝看走眼,亲手将弱小无能的小皇帝,以及无上权柄,交到了一个野心家手中。多年来,朝中不乏蠢动之辈,他则致力于打击异己。经过连年来的努力,朝野无人可与他抗衡,他自光明正大地摄政,享受无限尊荣,是名副其实的真皇帝。

家国两面,他分身乏术,无暇兼顾儿女私情,主要是他本身也不甚看重儿女情长。此外,他权倾朝野,自然眼高于顶,慢说凡夫俗子,即使绝代佳人,亦不得他青睐。时至今日,孑然一身倒成了合情合理。

话题忽转到魏峥头上,聂晚吟忌惮他,越加局促,纹丝不敢动,大气不敢出。

魏峥尊重魏老太太,应下来。

老太太眉头略展,命满喜送太医出去。

听口风,聂晚吟推断,大约也没她的事了,于是竖耳听老太太要放她走的话。始料未及,老太太说:“嵘儿去了,他房里只有你一个,你也年纪轻轻的,你怎样打算的?”

两只靴子,款款经过眼前——魏峥又坐回原来的地方。

聂晚吟能感受到,对侧有两道视线摄着她。

“二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因为二爷不在了,就往别处胡思乱想。”此情此景,除非聂晚吟是个傻子,否则硬着头皮表衷心必然是不二之选,“我哪里都不去,单在府里,替二爷尽孝,长长久久地守着老太太。”

右侧耳际拂来一声极轻的笑,是魏峥在笑。

魏老太太上了年纪耳背,错过了魏峥的笑音,尽管朝聂晚吟招手说:“来,到我跟前。”

聂晚吟顺从,举步近前,由着老太太挽住自己的手,含着一丝欣慰的笑,道:“从前别人私下议论你的身世,现下我看明白了,他们都不如你,至少眼跟前,只有你对得起嵘儿平素待你的心意。”

魏嵘心眼子实诚,不管是对家里人还是外边的友人,原则是遇上困难,他能帮则帮。旁人大多享受过魏嵘带给他们的恩惠,而最后真正做到礼尚往来的,寥寥无几。在老太太心目中,聂晚吟算是其一,尤为可贵。由此可见世态炎凉,人心凉薄。

魏峥闻言,鼻子里又哼出一声笑,这一回声音大了点,老太太听到了,转头问他:“峥儿,你在笑什么?你可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

魏峥微微垂下眼帘,不咸不淡道:“我只是感觉祖母断言满府的人都不如聂姨娘,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些。真要论谁好谁坏,往长远看看,再下定论也为时不晚。”

魏老太太道:“你就是太疑神疑鬼了。我看呐,晚吟是个挺好的姑娘。”

聂晚吟往老太太身边靠拢,谦虚一笑:“老太太过奖了。我以后会拿出十成十的真心侍奉老太太,绝不辜负您对我的赏识、信任。”

说罢,聂晚吟下意识瞄了眼一边的魏峥,他一只手搁在炕桌上,指甲轻而缓地敲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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