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奇妙
“嗯。”
平缓过后,开始是冲击,我安静下来,“这次出现的是妈妈,她很危险,比阿芥远要危险得多。和她在一起,我会不由自主选择听她的话,抗拒所有人格的出现。陈纾想要帮我,被我赶了出去。后来,是阿芥,他唤醒的我。”
“阿芥?他帮你?”略微有些疑惑的声,是为确认。陈医生紧紧盯着我的眼。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但断裂太严重,很多记忆都空白,只有零星的碎片还能组装。“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是。或许他害怕妈妈彻底主导了我的意识,那样的话,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和我形容一下你口中的妈妈。”陈医生不再看我,他开始用圆珠笔记录。
“真的是我的妈妈,我在旧相片上见过她。”我清醒地记得妈妈的样子,爸爸带着我不止一遍描摹过那张木框里的旧相片。
“和阿芥一样的吗?”
“是……”脑子好像有针在扎,混乱带起实质的痛,我忍不住想要抱头,可手脚都不能动,有人在控制我,“不是!她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人格,她就是我的妈妈……”
我……谁在说话?
我进到一间空房子,房间里的门全推开也见不到一个人,可一直有声音在响,我在内时她在外,我在外时她在内。那道声音一直在重复。
——过来,来。来妈妈怀里。
铺天盖地的声音盖过来,我猛然推开门,向外的那一道。阳光青草地,“噗噗”的气流声断续,还有“谁在那儿”,我,我好像明白这个世界的出现。是花园宝宝,贯穿我童年的花园宝宝。唯一不同的是,那座桥上站的不是爱拖着红色小毯子到处跑的蓝色小熊依古·比古,也不是扎彩色长辫的唔西·迪西,而是,我的妈妈。
妈妈站在那儿。那座小桥上,她怀里抱着小狗。
音乐的律动带起圆球灯光闪烁,飞飞鱼从上空缓慢再缓慢地飘过,桥下有玛卡·巴卡……我摇摇头,视线清明的那一瞬,飞飞鱼和爱洗脸的玛卡·巴卡消失不见,又只有了妈妈和小狗。
——妈妈。
我朝她走近。
——过来,宝贝,妈妈抱。
我跑过去,看着小狗冲她摇尾巴。妈妈没有在对我说话,可我听见的全部声音都属于她,至少在这一刻,我确信我不是第一次见她。她是一个比小女孩还要诞生得更早的人格。
是我十多年前的一个错判,我误以为那只是梦,而不是真实。
——妈妈,你记得我们是第几次见吗?
我尝试在我还算清醒的时刻选择问话。陈医生说过,在主人格和副人格的共存意识里,副人格只要没表现出攻击性,通常不会欺骗主人格。我想确认我与她的见面是第几次。第三还是更多。
“陈娩,醒醒。”
“醒醒。”
我意识没有失控,在推开小房子的门后就一直能听到陈医生的声音,他试图唤醒我。可我看着眼前对我笑的妈妈,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虽然都是笑,都显得柔和,但这个笑偏透着一种暖意,和我初见她时一样,并不同于上次见的疏淡。
——妈妈,你还记得我们这是第几次见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又一次问,仰眸看着她,想看透她眼底那层蒙蒙的雾下藏的情,她朝我蹲下,平视我。
——很多次了,小娩。你想妈妈很多次了。
她这样提醒我。
周遭静悄悄的,音乐桥停止闪动,她蹲下看我,眼睛里那层雾散去,我看到怜惜还有一份爱,“回去吧,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啊。”
沉溺于其中的我得到一个期盼已久的拥抱,和我们的初见一样。她也是这样说的:“小娩长大以后,世界会变好的。妈妈爱你。不要太想妈妈。”
那个时候,我窝在她怀里哭,哪也不肯去。心里憋着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劲,我说:“我早晚会让世界见识到我的厉害,没有人可以打垮我。”我借用童话书里看到的公主提剑斩龙意气风发,诉说小小孩子的愿望。我想长大,我想不被任何人打垮,我想快乐。
“妈妈,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我问出最不想问的一个问题,打破温馨的氛围,把头抬起来,从她的怀里退出来。
——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呀,小娩。
她温和着看我,小狗在我脚边蹭蹭。
——从来没有吗?
——嗯,从来没有。
——我知道了,妈妈。谢谢你。
“再见,妈妈。”我退出并不晃荡的意识空间,看着头顶永不变色的天花板发呆。陈医生站在我旁边,目色算不得紧张,却也时刻关注着我的状态:“你醒了?”
“嗯,我是陈娩。”在他问出新的问题前,我习惯性答到,思绪却乱乱的。
“医生,你说有没有一种人格会随我的情绪改变?”
“你真的是陈娩?”陈医生并不信任我,或者说他并不信任完全主导我割腕自杀的妈妈人格,妈妈的危险程度到了陈医生觉得可能会存在撒谎情况出现,他谨慎。
“是。我和陈医生一起回家过过年,我住在小圈,我知道林姨和你的约定,我……”我知道怎样应对这一切,将近况如数家珍。副人格总是没办法全权了解主人格发生的一切,就像我无法完全知道他们何时出现一样。
“好。陈娩,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陈医生确认过我的意识清醒且无奇怪状态,他和我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
我仰头。
“你知道这个人格伴随你的时间吗?长或短?”
“长。很长,十多年。”
“好。通常来说,一个成熟、长期存在的人格,一般都拥有稳定的内核,不会轻易跟随主人格的情绪摇摆。但存在一种特殊的临床现象……”陈医生和我科普分析,我明白妈妈为什么存在。
她自我创伤早期诞生,存续的意义完全是为我,她本身没有独立的欲望,更没长久的自我追求,比如说取代我一类的想法。她的存在就是为承载我无法承受的一切情绪。好的坏的都是。
所以,我积极向上,她就温暖关怀。我消极向死,她就送我去死。她的自我边界极度薄弱,和我的意识缠结在一起,因为出现的时间最久,状态受我无限侵染,最接近我。
最安全也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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