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饮甘醴曹環失言
雪飘得很慢,落在冰面上,落在枯草上,落在枝条上……好像要把这方天地的一切都染成纯白色,积雪之下的是什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赏雪,自然看得是雪,扒开积雪,便不叫赏雪了。
王禹沉默许久,方道:“我以为这案子只算结了。”
曹環嗤笑一声,脸上已带了三分醉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而大笑起来:“殿下说得对,只算结了。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怀瑕。”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王禹就没了下文,曹環只是转头看向他,也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王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走向临湖那一边的美人靠。
良久,他微微回头,轻声道:“你觉得这个案子怎么才算是破呢?”
“破?”曹環将手炉“咚”地放到桌上,随即踉跄地站起身,歪歪斜斜地走到王禹身边,说道,“水落石出方为破,水落一半,就着急挖了块石头定罪,殿下以为这算什么?”
北风掠过,王禹皱了皱眉头,连忙扶着曹環坐回去,又把手炉塞回她手里。
“算破了一半。”
“对,你我都心知肚明,石荣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曹環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喝了一杯,才补充道,“若非我查得紧,连这种像点儿样子的替罪羊,他们都不肯卖。”
王禹的眼眸中似有星光,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侍女已捧着那件白色的轻裘走来,便伸手接过,抖落了一下展开,再披到曹環肩上。
柔软的皮毛贴了上来,隔绝了北风带来的寒意,曹環起身将裘衣裹紧,又无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才后知后觉道:“岂敢劳烦殿下……”
“举手之劳罢了。”王禹叹息一声,指着湖上的雪景,缓缓开口说道,“怀瑕,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吗?积雪之下埋了太多东西,可除了真正在乎的人,没人想知道。”
闻言曹環垂下眼眸,片刻后抬眼看向白茫茫的雪景:“可就算是这样,世上也总要有一个在乎真相的人。”
王禹再次将目光落到曹環身上,她的双颊微微泛红,醉态已显,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执着,言语间也露出三分少年心性。
“怀瑕。”王禹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觉得,靠你或是几个愿意在乎真相的旁观者,凭借一己之力,就能让世上不会再有冤案?”
曹環皱着眉,默默垂下头。她学得是法令律例,考得是明法科,做得是大理寺评事,可王禹这句话问得她心虚、问得她羞愧。
“我不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良久,她又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可以尽量,让自己周围没有冤案。”
“好一个让自己周围没有冤案!”王禹久久地盯着曹環,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如果执意这样做会让你付出代价呢?”
“代价。”曹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殿下,我本来走得就是一条死路啊!”
对面的王禹不由得瞳孔一缩,他再次打量起眼前的曹環,追问道:“那你……”
“逆水行舟,尚可不进则退。百川入海,哪有回头之机?”曹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偏要做那气势磅礴的黄河,是明察之功,还是欺君之过,自有后世说。”
怔了许久,王禹才道:“你知道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像什么嘛?”
“像什么?”曹環立刻追问道。
“像个苦口婆心劝谏君王的老御史,好像下一刻就要触柱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直把曹環逗得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忍住笑,她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莫要再打趣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觉得死和死还不一样呢。”王禹适时地接出了这句话。
“啊?”曹環的眼珠转了转,目光里已多了三分清明,“这是十七告诉殿下的?”
“当然。”
尴尬地挤出笑容,曹環连忙追问道:“十七一般都会转述些什么呀?”
“全部。”
倒吸了一口气冷气,曹環攥紧了衣襟又放开,反复几次后才道:“比如呢……”
看着一瞬间从大义凛然切换成小心翼翼的曹環,王禹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道:“比如去大理寺拎你出来、再比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曹環那张因酒力而红扑扑的小脸骤然就白了,忙道:“殿下不必再说了,下官知错!”
“好,不说了。”王禹见好就收,他将侍女送上的梨盅往曹環面前推了推,说道:“那么,我们心有大义的曹评事,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呢?”
冷风再次灌了进来,划过曹環的脸蛋,醉意顿时又醒了几分。她的脑子想要拒绝这个提议,可最终还是道了句:“殿下请讲。”
王禹没有立刻开口,而转动着手中的手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怀瑕,你扮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是不是很累啊。”
明明是要讲一个故事,开了口却是先问自己,曹環被他这一问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她眨了眨眼,如实答道:“确实。”
叹息一声,王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也在扮,扮一个废柴,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信了。”
闻言曹環骤然一惊——这种要命的话岂是自己能听去的?醉意立时全无,头脑却不能在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应该继续装醉,还是借故逃跑?
单手扶着太阳穴,曹環歪着头、眯着眼,一副受酒力影响的样子。
见她如此,王禹又道:“这里风大,你又喝了不少甘醴,这会儿怕是不舒服了,不如我们先回暖房吧。”
曹環眨了眨眼,轻声道:“都依殿下。”
“那好。”王禹说着站起身,示意侍女在前方引路,自己却没有再动,只把目光投向曹環。
一旁的曹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稳定片刻才迈出第一步。
这时,王禹也才动,他的目光几乎黏在曹環身上,人也保持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游廊不长,雪只积了薄薄一层,曹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小心。
暖房就在这段游廊的尽头,曹環迈上台阶,却不料雪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
慌乱中,曹環连忙整个人朝着一边的廊柱靠过去,但王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