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
不必去弘文馆,崔夫子又没有再留下叫人头疼的功课,和嫣的日子本该清闲起来,可以接了各府闺秀的帖子,或去乐游原跑马,抑或去曲江池泛舟,无论何地都是散心避暑的好去处。
晟朝女子不忌外出,和嫣身份高性子却好,哪家办宴出游都愿意往和家送张帖子邀她前往。
她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应邀。
偏这回却是推说天气太热,将相邀的帖子一一婉拒,扭头钻进自家书房,声称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办,连秋卉都不许在旁伺候。
许知晴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秋卉挨在冰鉴边上打瞌睡,临窗小榻上随意丢着已打开的信笺,隐约可见狂放字迹写着“吾女昭昭”,和嫣坐在书案前咬着舌尖冥思苦想,写下两行字又匆匆划掉,揉成团的废纸丢了一地。
许知晴进屋的步子缓了一瞬,思索着是不是该在和嫣发现自己之前打道回府。
“知晴你来啦!”
还是没来得及收回步子,和嫣已然发现了她。
她长睫忽闪,脆声将秋卉唤醒,“快去厨房取两碗酥酪来。”
秋卉睁眼便见门前清清冷冷的女子垂目看来,登时吓了个趔趄,自脚踏上一跃而起。
面上羞红一片:“奴婢给二位小姐取酥酪。”
说着朝许知晴匆匆行礼,自她身边经过时,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去。
“哎呀,你别吓她嘛。”和嫣嗔道,上前拉她到榻上坐。
两尊小冰鉴摆在两侧,虽开着窗,倒也不觉闷热。
许知晴无言,顺手捡起榻上信笺,递还给和嫣:“汝王送来的家书?”
和嫣笑着应了一声,将信笺往大迎枕下一塞便算作收好,转手将榻上小几摆着的细果箸取了一根递了过去:“今日刚送来的蜜桃甜瓜,我尝过了,甜得很。”
切成瓣的果片隔着琉璃盏摆在冰碗里,连带着果片上头都凝了层薄薄水汽。
许知晴尝了一口:“宫中送来的?”
“嗯。”和嫣也咬了口香瓜,清甜丰厚的汁水在口中炸开,齿颊留香,“清思殿里的大监亲自来的,骊山送来的贡品,陛下知道娘娘爱吃,尽数抬到了清思殿。”
她捏着嗓子,学着大监的语调,“娘娘特意吩咐奴婢挑了最好的几个给小姐送来。”
许知晴拿帕子压了压嘴角,似笑非笑:“大皇子受封襄王,惠贵妃请了娘家侄女入宫庆祝,却没请你这位未来王妃。这般轻慢,便想用这小小蜜桃香瓜揭过?”
偏过眼,见和嫣叼着果箸凝眸望着自己,“昭昭觉得此话不对?”
“我在想知晴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虽说她已经确信自己是重来一回,可听到这相似的语句从许知晴口中说出,她不禁还是生出几分恍惚来。
但如今到底与前世有了些细微差别。
和嫣又取了一片蜜桃:原来不曾有送果这一遭,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前日拒绝了大皇子的缘故,让贵妃娘娘又想要挽留一下自己。
毕竟没了她,来年要换谁去陷害太子呢?
和嫣嚼着果肉,颇有些坏心眼的想到。
秋卉送了两碗酥酪来,淋了青梅卤子,酸甜可口。
和嫣吃了一口才想起问许知晴的来意:“今日崔家六娘到广德寺敬佛,你不去寺中吃斋,怎有空来看我?”
“你也说是崔六娘要去,”许知晴淡然自若,“这样热的天,自然要在家中吃酪。”
和嫣幸灾乐祸:“那崔子平可要惨了,他最烦寺庙冷清,你不在,他恐怕一刻也坐不住。”
崔子平便是崔仪幼子,与许知晴是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的,和嫣与许知晴交好,一来二去地便也算是半个发小——臭味相投的那种。
许知晴微微笑:“他自己要去的,怨不得别人。”
她微顿一下,看向和嫣:“六娘担心你被贵妃娘娘冷待,心情郁结,托我过来开解你一番。”
算是回答了方才和嫣的提问。
“你们怎么都觉着我会为了贵妃娘娘的态度不高兴。”和嫣分外不解,“我瞧着就这般小气?”
许知晴挑眉,敏锐地发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你们?”
和嫣有一瞬的心虚:“自然是说你与六娘。”
许知晴没继续追问,平静道:“广德寺的素斋味道不差,你夸过几次,今日却推了六娘的邀约,是有几分匪夷所思。”她扫一眼狼藉地面,“现下想来,应当确有要事。”
和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哎呀一声,跑过去将纸团踢进屏风底下,欲盖弥彰:“我在给阿耶写回信呢。”
就是方才被她草草塞到枕下的那封。
初十那日她如期收到了汝王派人送回的家书,只是彼时她正忙着补日前未写完的功课,直到从弘文馆回来,才终于将信看了。
信上的内容与她在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心中虽有了预期,可当真正确定自己是死了一回后,和嫣还是愁得失了半宿的眠,自然没了出去游玩的心情。
地上那些被她涂涂改改的纸团,都是她趁着眼下记忆还鲜明写下的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写完后又担心回头万一落到太后或是旁的什么人手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写了又划,犹犹豫豫地不知道哪些该写哪些不能留,不知不觉,就将纸团揉了一地。
和嫣在心虚或是说谎的时候,总忍不住摸自己的鼻子。
许知晴目光掠过她的指尖,语调难得温和:“昭昭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和嫣微顿,不知道该不该同她商量。
一来死而复生一事着实荒诞,若非自己经历一回,定会觉得那人发病;二来此事牵涉太广,涉及到的人亦是危险重重,她既不想牵连许知晴,也不想让许知晴为自己忧心。
但许知晴是长安第一才女。
若问和嫣谁是这世上最聪慧之人,她必定将许知晴的名字脱口而出。
“是这样的,”和嫣斟酌着语句,“我认识的一位友人……”
许知晴望了过来,眸子清凌凌的,无声地说了许多话。
和嫣咳了一声,换了个开场白:“我最近对写话本子颇感兴趣……”
“昭昭。”许知晴打断她,温声细语,“你不妨直说,我不当真便是。”
她早说了,这世上最聪慧的人非许知晴莫属。
“得了陛下赐婚的女子,可否有不损闺誉的法子,让陛下收回旨意?”到底还是不想暴露了自己重生的事,和嫣抿着唇,问得颇为小心,“那女子还知道有人想要假借她的名义去害人,她该如何提防,又该如何不让那人被害呢?”
许知晴未料到竟是这样的问题,眸光不由沉下些许。
见和嫣满脸期待,思索片刻,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要害人的一方权势如何,被害的那人又是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