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医院招鬼魂的(三)
电梯门在完全闭合后,灯光也随之一齐熄灭,让轿厢内的空间被黑暗所支配。
祝黎都不慌不忙地观察着四周,这次连楼层面板也被一并熄灭,整个空间里不见丝毫光芒,黑暗的空间内他只能听见自己规律平稳的呼吸声。
鼻尖飘过一缕恶臭,是自上方飘来的腐烂气味。祝黎都当即驾驶轮椅,避过了自头顶滴落的不明粘稠液体。它掉落在地上四溅而起,让狭小的空间内臭味更加浓烈。
躲闪只能避免自己的身上沾染上腐臭的液体,但轮椅行驶时的异样感提醒着他,这只鬼的把戏远不止那么点。原本平坦硬实的地板变得有些凹凸不平,轮子滚过时有阻滞感,且随着祝黎都的连续移动,阻滞感越发强烈。
再拖下去他人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病号服铁定要被弄脏弄臭,这是没法忍的。祝黎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强光亮起的瞬间,一张瘦削得脱形的脸,就出现在祝黎都眼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黎都与他对视,男人诡异的脸上展露出一个弧度极大的笑容,同时,令人作呕的臭气也一同灌入祝黎都的鼻腔,让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掐诀,向这个不注重个体卫生管理的家伙重拳出击。
不过就在他刚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刚才还诡笑着的鬼脸突然神色大变,惊慌之情溢于言表。下一瞬,无头的身影猛扑上前,一把将散发着臭气的瘦鬼摁倒在地。
阴森的黑暗空间被手机强光照亮,祝黎都可以清晰地看见森阳拳拳到肉地击打着那瘦鬼的脸,凄惨的嚎叫中夹杂着森阳满含怒火的话语。
“谁给、”一拳。
“你胆子、”又一拳。
“动他的?!”再来一拳。
惨叫声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渐渐微弱下去,祝黎都看差不多了,凭空拉了拉,就把怒气未消的森阳拉到了自己的身边来。伴侣因为近身接触而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相同的臭气,好在他待在这个空间里也算习惯了,呼吸滞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好了好了,点到为止,这家伙的恶作剧虽然过分,但并没有谋害我性命的意思。”握住森阳冰冷的手,还好鬼之间掐架不会有血液飚飞,打拳半晌,归来仍是一干二净。
“你替这个鬼东西说话干嘛?”虽然语气有点冲,但森阳还是很自然地回握住了祝黎都的手。
“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你揍他一顿没问题,是他应得的报应。”专注于对话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那在地上像条死鱼的瘦鬼正伺机而动。“但你如果把他给打没了,那就会有问题。”
“真麻烦啊。”不了解这方面规则的森阳叹气,对于祝黎都所拥有的知识已经完全见怪不怪了。
瘦鬼趁着他们对话的时间抓住空隙,积蓄了全身的力量,猛地蹿上了轿厢天花板,消失在了视线中。随着它的离开,轿厢内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森阳对此并不怎么意外,轻拍了拍爱人的手,随后一个翻身攀上了轿厢墙壁,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安心地听着自遥远头顶传来连串的惊恐尖叫声,祝黎都挪到电梯面板前按下了自己住院楼层的按钮。电梯逐渐上升,不绝的叫声在接近到某点被一把掐断,逃跑成功满打满算也就十来秒的瘦鬼,摔回了这个让他连连吃瘪的电梯中。
“我还有话要问你,再敢溜走试试?”森阳居高临下地对着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瘦鬼。后者哪里还敢再有多余的想法,只能连连摇头,表示再不敢跑了。
虽然有心想说点什么,但恢复正常工作的医院客梯显然不会全程只搭载一个乘客,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个小学生提着果篮相携走了进来,看果篮的装饰风格,估计是来看望同龄朋友的。
这种情况下祝黎都若是凭空说话会引来异样的目光,于是只好闭嘴,安静听着森阳盘问。
这只瘦鬼去世的时候也就二十多,因为通宵工作后健身诱发心脏停跳,被送到医院抢救失败宣告死亡。因为不甘心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才作为鬼灵在医院里徘徊。
“然后我闻见这个人身上有很香的味道——嗷!”因为回忆起那气味而呈现迷离神态的瘦鬼被森阳用力踹了一脚,立刻心惊胆战地清醒过来。
“怎么,你想吃他?”森阳俯下身来,揪起瘦鬼半短不长的头发,森然问着。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瘦鬼连连否认。“是他身上带着的东西的味道。我想吓他,让他把东西给我……我、我真的没有想害他性命的意思!”
“带着的东西?”森阳没有松开手,瘦鬼被他扯着头发龇牙咧嘴的,表情甚是扭曲滑稽。
祝黎都瞥见后用力抿嘴,避免自己笑出声来的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了钟祀声给他带来的木头。
小学生们对着突然有所动作的祝黎都投去了好奇的、自以为隐蔽的视线。
实际上,他们在进电梯的时候就被祝黎都出色的外貌和坐轮椅的姿态吸引去了目光,不过碍于男人常态时冷酷的气质,只是看了两眼就匆匆地收回了目光,生怕惹怒这个看上去脾气不好的叔叔。
“对,就是这块木头!你没闻到它很香的气味吗?”瘦鬼从地上爬起来,不自觉地凑近祝黎都的手,深吸空气,一副又一次因为招阴木而迷失神智的模样。
于是他被森阳揪着头发,狠狠地拍在了地板上。
“清醒点了没?”用自己的能力逼迫瘦鬼在撞到的一瞬间化为实体,森阳无视瘦鬼因为疼痛缩成一团的五官。“你再敢用那种表情对着我老公,我就把你砸成无头鬼。”
瘦鬼打了个哆嗦,虽说鬼是相当容易追逐欲望迷失自我的存在,但在切实的威胁下,他们也不是不能全程保持理智。“清醒了,清醒了,小的不敢再造次了……”
祝黎都摩挲着木头,目光落到森阳缺了半拉的脑袋,漫无边际地想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没了脑袋,所以才想着毁掉人家的脑袋。没一会儿,他已经联想到森阳抓着一溜没脑袋的鬼的模样,这下是真憋不住笑了,只能用拳头掩住嘴,漏出些许气音。
这声音很轻,就连安静的小学生们都没有察觉到,但祝黎都能感觉到森阳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自己,带着几分无语,估计是察觉到他在想些脱线的东西了——他的爱人在和他相关的方面格外敏锐。
“把你知道的关于这木头的消息全给我说出来。”森阳冷冰冰地逼问着瘦鬼。“我可以用更粗暴的手段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但我心善,现在给你个机会自己说。”
虽然在祝黎都面前总是显得孩子气,但森阳一旦收起玩闹的态度来,拿出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来,就会比冷着脸的祝黎都更吓人。
瘦鬼哪里再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这木头在鬼界被称作招阴木,是极好的蕴养魂体的底材,就算不进行附灵加工,光是接触也能增强鬼灵的力量,最重要的是,它能帮助鬼灵增加投胎转世到好机缘的概率。
祝黎都前面听瘦鬼说的时候还在心里点头,直到听到他提起投胎的事,眉头一跳,直觉要糟。
瘦鬼为了保住自己的鬼命还在滔滔不绝,却被凭空捏住了嘴唇,在感觉到头皮得到解放的同时,自己的魂体也被扔出了那随时有可能鬼命不保的轿厢。识趣地明白这是森阳放他一马的意思,他再不敢多逗留,立马以鬼生最快的速度遁走。
祝黎都也没有多的心思去关注那瘦鬼,森阳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甚至直接影响到了现实——电梯轿厢内的温度骤降,两名小学生都忍不住打了冷颤,凑到一起试图取暖,祝黎都还听到他们小声讨论着温度变化的原因。
好在电梯已经到达了他的住院层,他操作着轮椅向病房而去,森阳也不隐匿身形,就轻飘飘地坐在祝黎都现在毫无知觉的腿上,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血液替代了眼泪的功能,不断从伤口缝隙处流下,本该是相当惊悚的场面,祝黎都却只能感受到爱人的委屈。
回到病房中,在门尚未关紧的时候,祝黎都就迅速开口解释。
“我没想用这块木头送你去投胎,真的。”先将最重要的一点声明,他才接着解释其他。“招阴木对鬼灵很有好处,尤其是能稳定荡涤鬼灵的精神,减少失控暴走的概率。”
说到这里的时候,森阳已经放松了自己的力道,他捧着祝黎都被他抓得青紫的手,带着血腥气的微风抚过皮肤表面。显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正在为自己刚才的又一次失控懊恼不已。
祝黎都笑笑,反握住森阳的手。“我都知道的,我的阿阳虽然老是闹脾气,但那都只是在和我玩闹。你其实比谁都讨厌自己的情绪真正失控,更不想我因此疏远你,害怕你。”
“当然,我肯定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你。”他拭去森阳脖颈上的血痕,暗红的血液在他手指上停留片刻,就化为黯淡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我只是想帮你。”
“……对不起。”森阳终于艰难地挤出了话语,仅剩的半个嘴唇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帮帮我吧,黎黎。”
“让我不再伤害你。”
他的爱人还是一如既往,慷慨地答应了他的诉求。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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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过晚饭后,祝黎都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抓着招阴木,仔细地在其上雕画刻凿着,那被瘦鬼垂涎无比的木头在他的手下迅速削减着体积。木屑掉落在地上,很快被室内的微风推着扫进簸箕,地板在转瞬之间又变得干净如初。
森阳横躺漂浮在半空中,半个脑袋枕在祝黎都的大腿上,虽是在外人视角看来颇为诡异的画面,但两位主角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偶尔森阳会起个什么话题和祝黎都闲聊,祝黎都回答他的同时手也不会停下工作的进程,木雕在他手下已经展露出了雏形。
“对了,你爸妈这段时间还住在谈城,等你恢复了要去看看他们吗?”森阳和祝黎都的家乡都不是谈城,甚至两人的大学也不在这座城市,但他们就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它作为定居的城市。“你妹妹的工作比较繁忙,给你送葬过后就先回去了。”
森家人的反应在外人来看其实是比较怪的,悲伤自然是他们的情绪底色,但比起直到不得不离开去处理工作时还在不断抽噎哭泣的妹妹森夕,森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