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御鹰
日落时分,太阳的光芒逐渐暗淡,天空蒙上一了层幽蓝。
屋内点了蜡烛,吴御鹰双手捧着下巴支在桌案上,正在闭目养神。
四周安静非常,一抹雪青色的雾气悄然出现,在半空中翻飞缠卷,骤然幻化成一名男子。
他轻轻落地,慢慢地走向吴御鹰,听不见脚步的声响,在摇曳明亮的烛光里,地面上没有投射出丝毫属于他的痕迹。
他于桌案前止步,缓缓蹲下,降低身子的高度,直至自己平视吴御鹰,脸庞一寸寸靠近。
他的样貌出奇好,皮肤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瓷器,鼻梁高挺却不凌厉,下颌线条利落,透着淡淡的暖粉色。墨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拂过额角,一双带着笑意的丹凤眼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人,左眼下的一颗浅色小痣衬得他清疏温润的的面容显出几分魅惑。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小,脸庞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吴御鹰猛地睁开眼,不等对面的人做出反应,她双手捧起对方的脸,柔软的嘴唇贴了上去。
接吻的时间很短,如蜻蜓点水,但还是让庞泽红了脸。
“姐姐,你使诈!”庞泽害羞着佯嗔道。
吴御鹰桃瓣似的眼睛弯起,秋波盈盈,柔情绰态。
“怎么,阿泽不喜欢被我亲吗?”
庞泽闻言,眸光闪了闪,心头一颤。
“不,”他垂眸,纤长如丝的睫毛翕动,一副乖顺姿态,微微侧过头,就着吴御鹰捧着自己脸的姿势,将嘴唇埋进吴御鹰的手心里,亲了一口,“我很喜欢。”
说完,他凝眸看着吴御鹰,深邃的眼睛明亮如春水。
吴御鹰咯咯笑了起来,她很喜欢庞泽的反应,用手揉揉他的脸蛋,又摸摸他的脑袋。
随后,她低下头,重新看起了账本,旁边放着笔墨算筹。
近些天,养心很忙,既要处理医心阁这边的事务,还要关照丹心阁那边。昨日她傍晚回来时,满面愁容,晚饭也没吃多少,回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稿,说要交给聂紫茵和修炼丹术的师弟师妹们。
吴御鹰看在眼里,很心疼孟养心。她想帮养心分担一些,虽然自己做得很慢,先前交给她的还没看完,但若能为养心多留些时间休息,她就心满意足了。
庞泽发觉吴御鹰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脑袋,抬头,发现她的目光转移到了书上,眸色沉了几分。
“姐姐在看什么?”他不动声色绕到吴御鹰后侧方,跪坐下来,下巴贴到她的肩膀上。
“账本。”
吴御鹰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淡,她看得专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庞泽皱眉。
思量片刻,他挪了挪位置,将脑袋搭到了桌案边,像乞食的小狗一样眼巴巴望着吴御鹰,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吴御鹰仍然毫无反应。
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庞泽直起了身子,怫然作色,抱怨道:“平时洗衣做饭各种做活已经很劳碌了,怎么还要帮她们看账本?姐姐不是说那位孟姑娘很厉害吗,她难道做不来这事,何故推诿给你?”
吴御鹰闻言从账本中抬起头,柳眉倒竖:“阿泽说的这是什么话?”
庞泽依然忿忿不平:“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
吴御鹰将账本放下,斥声道:“阿泽,我和你说过,养心和孟师尊在我最痛苦迷茫时收留我,还给我青云宗弟子的身份,他们是我的恩人。我吃住都在苍云峰,自然要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难道我要受人恩惠却忘恩负义吗?”
庞泽见吴御鹰面露愠色,气势弱了下来,他扑上去搂住她的腰,脸埋进她丰满结实的胸/脯,连忙认错:“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吴御鹰叹了声气,她知道阿泽是心疼自己,抚摸着庞泽柔顺的头发,耐心讲道:“阿泽,我时常还能去青山镇的街市里逛逛,养心她们比我累多了,她们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闲暇时候,你以后可莫再说她们的不是了。”
庞泽轻声应下,声音闷闷回道:“我知道了。我就是,怀念咱们在春风镇的日子,姐姐在肉铺卖猪肉,我在家里操持家务,姐姐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不用像现在记挂着一日三餐。”
春风镇?
听到久违的三个字,吴御鹰不由得呼吸一滞,许多记忆涌上脑海,温馨的,欢乐的,平淡的,最后却定格到了最痛苦的那些上。
那是她最不想记起,但永远也忘不掉的回忆:
吴御鹰和表弟庞泽青梅竹马,父亲去世后,她女承父业在北地的春风镇经营一家猪肉铺。庞泽娘胎里带了病,身子弱,平日就在家里做做饭洗洗衣。年龄到了后,二人顺理成章成了婚,日子不说大富大贵,倒也和乐顺遂。
只是,成婚后不久,庞泽突然变了。
他开始接受以前从不吃的肥肉下水之类的食物;他频繁地出去逛街串门,像个小孩子一样对周围的事物感到好奇;他似乎忘记了怎么洗衣做饭,把她的衣服洗破了好几件,炒菜时还差点把房子烧了。
吴御鹰并未怪他,相反,她觉得这些都是好事。
阿泽不挑食了,有体力出门闲逛了,变得活泼了,说明他的身体正在变好,连郎中给他开药时都主动减少了分量。
她很开心。
至于洗衣做饭,阿泽虽然变得不熟练了,但他又重新学了起来,没过多久便恢复了曾经的水平。她对此并未太在意。
直到一年后。
庞泽开始经常半夜起床,偷偷溜出家门,白日问他时,他言辞闪烁。吴御鹰心中不免起疑,在他又一次半夜出门时悄悄跟在了身后。
她跟着他几乎走到了郊外,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里,她惊讶发现,他正在吃生肉——
那是一个人的生肉!
皎洁的月光下,庞泽凶残地啃食/人的肢体,满嘴血污,瞳孔发出骇人的莹莹凶光,像个妖怪。
吴御鹰如遭雷击,吓得差点叫出了声,身子瘫软了下去,不敢相信看到的画面。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又是如何上的床,只知天将明时庞泽才回来,蹑手蹑脚地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将她圈进怀里。
她心中一阵恶寒,只觉毛骨悚然,一夜未睡。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肉铺跟人闲聊时听到的传闻,说是最近好几个人失踪,府衙里许多人报案。
失踪的人会不会和阿泽有关?阿泽杀人了?他为何变成了这样?
这些问题没有困扰她很久。
仅仅过了一天,衙门的人就沿着线索找到了那处废宅。
她惴惴不安,跟着人群去看了,衙役从土坑里挖到了数具尸体,上面均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
她百般纠结要不要说出真相,就在她犹豫时,衙役又有了新的发现:院子后面枯井旁的杂草里掉落着一根玉簪,枯井里还有一具人骨。
人骨被拉了上来,仵作初步判断是个男人,而那个玉簪或许就是男人的东西。
“上面……有个‘鹰’字,老鹰的鹰。”
听到衙役的话,吴御鹰身体僵住。
庞泽去年曾说过要亲手雕刻个玉簪作她的生辰礼,上面要刻上她的名字,他说这样看到簪子就能找到她。
为此,不爱出门的他多次去郊外一个年老匠人的家里请教。
她并不爱穿戴首饰,生辰那天她到村子里买猪,偶遇大雨,第二天才回来,阿泽没有提及玉簪的事,她也就没在意。
她看向那个玉簪,白玉做的,上面沾着污浊的泥土,仍十分通透润亮。
所以,这根玉簪……是阿泽的?
那么,这具白骨就是……
吴御鹰惊骇地捂住嘴巴,心脏像被尖刀扎了一般。
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泽其实做了玉簪的,只是他死了,给不了她了。
家里面阿泽是个假的,是个吃人的妖怪。
妖怪杀了阿泽,披上阿泽的皮囊,化作阿泽的模样。
只是因为他有着阿泽的样貌,之前的种种怪异在她眼里都变得合理起来。
就算他一年来向来清瘦的体格越来越健壮,在床笫之间也越来越卖力强悍,她都没有怀疑他。
想到自己竟然和杀掉阿泽的妖怪同床共枕了一年有余,天地仿佛都为之倒悬,吴御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呕吐了出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被认识的人送回家中,“庞泽”守在床边,一脸关切。
她为了不让他生疑,假言自己是被尸体吓晕的。
之后,她又旁敲侧击问了他许多儿时的事情,他吞吞吐吐,果然一无所知。
她看着他,心中悲愤交加,怒火中烧,却毫无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
他是个吃人的妖怪,杀死了那么多人,以后还会杀更多人,她到底该怎么办?
去报官吗?
可官府的人能收拾得了他吗?
他可是个妖怪啊!
吴御鹰痛苦不已,几天都是魂不守舍,伤心欲绝,只敢在没人的角落偷偷落泪。
后来,她打听到南边的仙留镇是仙家云集之处,思来想去,决定以求医问药之名带“庞泽”离开春风镇,计划着到了仙留请修士杀掉他。
她必须要为阿泽和死去的人报仇,决不能留这妖怪继续害人。
“庞泽”起初不愿,说自己的身体早已无大碍。
吴御鹰强忍恶心,对他软磨硬泡,甚至拿出治好病后想要个孩子的借口来,终于说动了他。
春风镇距离仙留镇两千多里地,她驾着马车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期间一直守着“庞泽”,不让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防止他出去害人。
到了目的地,她将他安排在客栈里,自己一人出去寻找修士。
不成想,客栈里着了火,将他们的房间烧了个精光。
她赶了回来,看着漫天的火光,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冲进去救他。
她错愕。
为什么呢?
还是因为他那张脸吗?
那张属于阿泽的脸。
阿泽的尸骨她不能认,不然无法向人解释“庞泽”还活着的事实,那个玉簪她也要不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衙役把无人认领的尸骨埋进乱葬岗,没有棺椁,没有墓碑,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那是阿泽。
为了不让妖怪起疑,她连出钱为阿泽建坟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妖怪的皮囊是阿泽还在世上的唯一证据了。
现在,连这唯一的证据也没有了。
阿泽彻底消失了。
所以,她才会如此心痛,痛到泪流不止,对吗?
一定是这样。
火被扑灭后,“庞泽”成了一具焦尸。
真好。
她红着眼,面无表情地想。
这是……好事啊,害人的妖怪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