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成树

“我们去接其它实习生。”

他们还要出去，继续接人。

她没敢回头。

进了地下室防毒气室，门在身后关上。

一进去，弥野就看到中央有一个被腐蚀得腿都没了的种植师。

周围的兽人医生还有木系异能者都在全力帮忙救助这个受伤者。

眼下缺药缺器械，木系异能虽说能压制体内的污染，但帮兽人修补受损肉身还需要有专门的异能的兽人医生，可终究不是正规的疗伤手段。

哪怕弥野见状立刻上前搭手，可忙活半天，局势半点不见好转。

毒气炮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大声。

“虫族飞船很快就会降临各地。”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除非总指挥死了。”

“不可能，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应急灯惨绿色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像水底。

空气里有消毒剂的刺鼻味道，还有别的，更重的，更浓的，弥野不愿意辨认的味道。

大厅临时清出来的抢救区里，一个种植师躺在几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桌子原本是教室里的，桌角还贴着课程标签，现在被血浸透了，那个种植师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鹿族兽人校医跪在旁边，双手悬在伤口上方，掌心发出淡蓝色的异能光芒，那光一碰到焦黑的边缘就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另一个狐狸校医用湿毛巾擦种植师脸上的灰，毛巾擦一下就成了黑色，她在水桶里涮了涮，水已经浑了。

种植师的嘴在动。

周边的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种想听清楚但又听不懂的无力感。

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不是虫鸣。

比虫鸣更沉闷，更巨大。

然后是好多声巨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地面都在抖。

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

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秒。

一个年轻的虎族保安从角落站起来，手里攥着通讯器，脸色白得像纸。

他情绪太不稳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通讯器飞了出去。他没去捡，趴在地上抬起头，对着整个毒气室里的人喊：

“虫族飞船，检测到虫族飞船正在降落。”

他喘得说不下去。

两个学生把他拽起来，手在抖。

“不可能，怎么可能。”

旁边的老师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又一个通讯器的提示音响起，然后是第三个，所有通讯设备同时亮屏，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有人在人群里念了出来。

“总指挥官已确认死亡。”

没有人说话，应急灯闪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是很短促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像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笑声的来源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兽人，他的胳膊断了，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他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沉默。

那行红字继续在所有人的屏幕上闪烁，安静地，固执地。

弥野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听到这类信息做出的反应，她感觉到了无力，还有热。

不是慢慢地变热，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一瞬间抢走了所有氧气，然后又往空气里喷了齁甜得发臭的香水，让人头晕。

汗水从她的发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她伸手想擦眼睛。

手抬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慢很多，就像人泡在了水里。

周围的声音都在变形。

医生的嘴在动。

老师们的嘴在动。

他们在说话，在喊，但声音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变得又远又闷，像隔着很厚的水层在听岸上的人说话。

字和字之间拉得很长，黏在一起，分辨不清。

她看到有人摔倒，是慢动作，膝盖先碰到地面，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身体，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到地上。

地上的灰尘慢慢腾起，在惨绿色的灯光里一粒一粒地飘浮。

时间变慢了。

或者是她的感知变慢了。

她转过头。

转头的动作像是花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颈椎一节一节地转动，能听到自己脖子里的骨头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旁边的实习生也和自己一样一脸疑问的看着彼此。

老师和年长的兽人们在说话，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近乎平静。

不是不恐惧的那种平静，是一种恐惧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剩下的那片没有任何波澜的水面。

她看见教了她四年精灵学的一个老师，正在和另外几个老师快速说着什么。

他们的嘴在动，但她听不到声音。她只看到老师们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老师们齐齐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出现了裂缝。

不是细细的裂纹，是被重力从上面狠狠砸了一拳之后那种放射状的开裂，从中心点往四周蔓延，速度不快，或者说在她眼里不快。

但很确定的是，水泥碎屑从裂缝里簌簌落下，在半空中悬停一瞬，然后加速坠地。

重砸地下室的外力还在继续，没一会儿，地下室的顶板就撑不住了。

弥野看到那个教精灵学和教星植保护学的老师两人拉手往中间走了一步。

她们抬起头，两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

绿色的光从她们掌心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柔和的、植物新芽的嫩绿。

是深的、浓的、近乎墨绿色的光，光从她们的手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然后是整个手掌、整个手臂、整个身体都开始发光。

那光往上涌，往四周扩散，在大厅的天花板下方撑开了一道弧形的绿色屏障。

屏障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混凝土碎片砸在上面，弹开，再砸，再弹开。

每砸一下，她们的膝盖就往下沉一寸。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然后是第三个老师。

第四个，第五个……

绿色的屏障一道接一道地展开，不断的加厚加固。

“是毒气，同学们，向屏障输送木系异能。”

“快，不要害怕，现在我们只能靠彼此。”

弥野能感觉到那些屏障在抖，在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