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花好月圆
转眼临近中秋,主城区限游令愈发严格,除却列国贵宾,寻常旅人只得在清晨按序入内,一旦达到上限,尽数不予接待。
不少游客对此提出异议,对此鹏霄宫二皇子姜晢出面表示:夕月大典将至。
世间传闻云:三青鸟与烛九阴实为一对孪生姊妹,虽脾性与族种迥乎不同,其余方面却有诸多通性:二人诞辰皆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共为九天神裔,信徒遍布九州。
南溟作为羽族聚集之地,理所必然信奉鸾神,每逢佳节,势必举办隆重祭典。然则今时不同往日,万邦武祭如火如荼,烛龙前不久又莅临此处;既要处理人满之繁难,又要斟酌龙神之态度,鹏皇可谓左右两难。
牙无餍漫步在朱雀长街,只觉得近来游人少了不止一星半点,原先禁行的车马反倒抛头露面。先前那路遇叫花所行乞的石狮像之下,其后方实为一座庙宇,此刻山门大敞,不少翼兽进出来往。
“阿甘,城里最近怎么少了这么多人,这擂赛才过三分之一,她们总不会现在就回家了吧?”
“中秋将至,许是在预备典礼,是以清场。”
“中秋节排场这么大?”
“嗯,子清与烛的诞辰。”
牙甘神识感应到后方之人脚步停顿,于是她缓步止息,不紧不慢回首瞧看。只见对方捂着双颊,神色惊恐不已。
“沃山,你为什么不早说!”
“嗯?你事先未……”
“不是吧!假如我们昨天没有被小清找上,我岂不是要被蒙在鼓里一直到生日当天,阿甘,你到底是怎么当妈妈的啊!”
牙无餍一个箭步上前,抓着她的肩膀将人来回摇晃。牙甘隐约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抵住她的前臂,问道:“我们,当如何呢?”
“当然是陪她们过生日!”
“此间凡人自会处理……”
“哎呀,你怎么跟个木头精一样……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准备吧!当然,还需要你来听我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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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传来情报,将近月以来朝锋台的重要战况悉数上禀。
除却龙神与洪荒异兽一战以外,另有一场擂决亦值得众人关注:龙神身份未明之时,曾为一支翎羽劝退。
据悉,翎羽色呈松石之绿,许是出自青鸾一族,在夜幕清场时分,为人从废墟中发掘而出,历经一日的鏖战余波,竟完好无损,形如当初。
此间烛龙独一无二,青鸾却有许多分支,而后者族中能撼动前者思绪的,无非只有那位久不现世的极北鸾神。
倘若鸾神如同往年一般避世不出,南溟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将烛龙添入夕月大典之中;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作为鸾神的奉神国,在明确本尊到场的情况下胆敢擅自祭奠其她神裔,未免太过倒反天罡。
鹏皇姜宥头疼不已,想不到她鞠躬尽瘁半生,顺风顺水得天姥垂怜,难题便接踵而至。果真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她此刻正在园林水榭同好友游园,思及此处,不由得轻声叹息,虽微不可闻,却仍为姬霓所觉察。
姬霓乃是北溟鲲帝,鲲鹏两族世代交好,奈何各居于九州两极,路途遥远,终年只在重阳佳节短暂会面。幸而武祭开展,借此机会多驻留些时间。
左右四下并无旁人,姬霓便开口问询道:“怀安可是有事压在心头?”二人是同龄辈,又是故交,说话并不顾忌名讳。
姜宥亦不藏掖,直言不讳:“我在思索月中庆神一事。”
“有何需要,我能助之。”
显然她并不能欣然接受。先前已从好友那边借来许多随从,以应付那处处刁难的龙神,事到如今又要求诸于人,未免太过叨扰。
“昔日已多得虹君相助,此番琐事,怎好再次劳烦费心。”
“休说那些客套话,你我本是故交,莫要同我摆那皇帝架子。”
姜宥摆首揶揄道:“这话让外人听去了可了不得。”
姬霓扭头看了眼亭外游鱼,锦鲤心宽体胖,亦不惧来人,一味地摇头摆尾四处晃荡。想来这些小东西也是听不懂人话的。
“便是听去了又如何?你我祖上本是一家亲,贵国的事,便是敝邦的事。”
姜宥会心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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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夕月大典之日。
鸾神殿近十日内几乎每天都在清扫,今朝更是自丑时起便开始布设香案:
玉璧翡翠银璜亮,醴酒甘冽百果香;珍馐玉盘布置妥当,牛羊豚彘齐聚一堂;香童燃灯添油,执事巡看来往。
及至辰时,祭司施行隆重祝仪,一众羽族沿街朝拜,将鸾神塑像请入八抬鎏金神轿。待那神像安放毕了,又换来一众鳞族效仿重施一番,将龙神塑像请入一乘新轿。
神像十分庞大,几近占据大半衢道,因而只能前后排列。南溟平素并不祭奠烛龙,这龙神塑像还是向北溟借来的,后者耗费大量物力开展传送法阵,可谓是高义薄云。
鼓吹奏响,旌旗飘荡;一曲奏罢,各式方阵次第排开;迎神长队浩浩汤汤,自神庙出发,一路巡游至京城要道。
朱雀长街游人熙攘,商贾云集,席棚与摊铺连日支起,市集热闹无比。鸾神行宫位于长街腹地,外置石狮像,此刻山门大开,人来人往;殿顶纱笼悬垂,殿梁烟气萦绕;香客络绎不绝,或叩地跪拜,或燃香祈祷,此起彼伏,人声喧嚣。
行宫东侧一处高阁内,时我步倚坐窗边玉席,凭轩远眺。其身畔侍男面覆薄软细鳞,身着月白罗裙;肌肤莹白似凝脂,身躯窈窕似菡萏;眼尾轻扬微挑,眉骨温煦柔和;眸光潋滟,长睫轻垂;袖下十指修长,静捧桂醴玉盏,恭候尊神采撷。
烛龙望着庙中游人如织,掌根撑着遍布烧痕的左腮,同侍男搭话道:“今朝真是个好日子。”
“龙神殿下诞辰,举国欢庆,是应该的。”
她瞥了眼那鳞鱼,问道:“为何那龙的塑像走在鸾的后边?”
侍男冷汗直冒,连带着面上的软鳞都盈满水光:“市井巡境只系表象次序,却无先后之别,还望龙神殿下莫要多虑。”
“是么。”
她将视线转向窗外。
牙无餍正牵引着牙甘在长街上漫步。竹棚绵延相接,吃食摊位冒着热气,牙无餍买了一摞桂香糕,与牙甘一道边吃边逛。
二人气息隐蔽,时我步神识铺散四方,倏然扫见那两枚熟悉的身影,兀的坐直身,说道:“退下,吾欲外出一趟。”
侍男自然不敢置喙她的行踪,忙不迭称“是”。时我步身形一闪来至一方密林,将半边傩面罩上,又敛藏起角与尾,再度闪身离去。
牙无餍此时正用嘴巴去够那糕点,猝不及防磕上一幢高大的身躯,手中食物抛飞到了半空,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牙甘早有觉察,对着来人招呼道:“烛。”
“主……母亲,安好。”
牙无餍放松一口气,闻声望向来人,略显汗颜道:“小烛来了啊,真突然呐……”
她将那吃一半的糕点囫囵吞枣地塞入口中,又把余下的递给烛龙,含糊道:“给哩吃。”
“谢过母亲。”
牙无餍胡乱嚼了两口咽下,问道:“小清呢?她不一起来吗?”
手中甜糕尚未入口,时我步闻言顿了顿,兀自将那糕点收起,又解下腰间玉玦,对前者道:“母亲稍等片刻,吾即刻通音与伊。”
她向玉玦中注入一丝灵元,清商乐迤逦而出,少顷骤停,许是为防止青鸾的人像引发轰动,此次未见光幕显现,唯有少年的声音从中传出:
“做什么。”
“母亲唤你过来。”
“坐标。”
“予汝矣。”
几人原地等待了片刻,一幕篱青袍之人自人海中显现,行至三人身边。
“母亲。”
“哎呀,小清也来了,咱们一起逛街去吧。”
四人放走出数丈,牙无餍远迢迢望见一间“桂饴斋”,于是兴冲冲跑上前去排队,时我步见状亦大踏步跟上。
“母亲何须等待?吾下令让此等凡人退开便是。”
烛龙说话并不避讳旁人,游客听闻,匪夷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呃……那个,小烛啊,插队是不对的。”
子清缓步而至,教训道:“你这火虫,成天到头只晓得为非作歹。”
时我步不会反驳母亲,倘若接话者是旁人,那么情况又截然不同。她理直气壮道:“吾等光阴至贵,岂是凡人能够比拟的?”
“你一介不老不死的长虫,同凡人比命长么?”
“啊,哈哈,那个……你们不要吵了……”
牙无餍强颜欢笑,周围人望向三人的目光已然进化到了下一个阶段,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几人迟早被赶走,而牙甘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只是杵在一边坐享其成!
时我步低声诽谤道:“无非恃此境归汝执掌,汝等羽族果真沆瀣一气。”
“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们鳞族,上梁不正下梁歪。”
牙无餍忍受着旁人异样的目光,硬生生从队尾捱到了队首。她觉得此时此刻唯有将铺内清扫一空,方不虚此行,遂对着店家朗声道:“我要一些月饼和酥饼,一摞上好的米糕,加上所有的糍粑,再浇上浓浓的红糖汁。”
老板夫乜了她一眼:“这得花不少铜钿。”
“我知道。”牙无餍和她比划着,“另外再给我来四大杯椰浆。”
时我步双手抱臂:“羽族真是有眼无珠。”
子清不动声色:“还不是我等之中混入了个异类,平白拉低了一行人的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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