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是非人入是非地，飞花台遇云梦仙（四）
正午烈日高照，温瑾百无聊赖地躺在石榴树下的竹椅里小憩，不多时，风疏楼穿过垂花石门朝他走来，一并摘掉他嘴角的狗尾草：“走吧，随我去飞花台。”
温瑾坐直身子，不解道：“飞花台？那是什么地方？”
风疏楼道：“兰相如气脉受损，需用飞花台的灵泉打通气脉，再以天医九针续接四肢筋脉，如此也只能保证他能活命，若想恢复如初，还需华光寺之‘般若禅心’、春花秋月楼之‘藏金絮玉膏’。”
华光寺是中原武林五大世家之一，由前朝皇家寺院法门寺延续而来，寺内高手如林，香火较之前朝更为鼎盛。
能医兰相如的‘般若禅心’，就在华光寺住持慧明大师的身上。
至于春花秋月楼——此乃令正邪两道都为之敬畏的圣地，楼主百花夫人性情乖僻、喜怒无常，饶是中原武林几大世家的家主也得敬让她三分，若想从她手中求得‘藏金絮玉膏’，恐怕要费不少心思。
温瑾不由愁容满面，须臾，他又问：“霁城主不是不愿救兰兄吗，风大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送兰兄前往飞花台是你的主意，还是霁城主授意？”
“小瑾初入江湖就这般谨慎，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风疏楼垂眸，嘴角堆着几分浅笑，“风月城‘天医九针’之一便是霁叔叔，若无他授意，后续如何替兰公子接筋续脉？”
温瑾总感觉他有事隐瞒自己，还没发问，风疏楼已再度开口，将兰氏灭门案简略告知。
温瑾听罢，不禁唏嘘，难怪晨间兰相如提及左曹侍郎时，历来冷冰冰的眸子里，竟罕见地闪过一抹悲伤。
“山路遥远，咱们早些出发吧，尽可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飞花台。”风疏楼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吩咐下人收拾行李。
飞花台位于风月城西北首的星罗山顶峰之上，山中多凶兽，亦遍布珍奇草药，等闲之辈轻易不得入山。
临出发前，风疏楼特意挑了几件厚实的裘氅交与温瑾：“星罗山气候多变，这个季节山巅仍在下雪，你多带几件厚实的衣物，以免受寒。”
温瑾接过行李，还没来得及道谢，忽闻院外传来一声惊呼：“夫人小心！”
风疏楼闻言，当即朝声源处赶去，温瑾好奇地行至吹花石门处，便见一位黄衣妇人坐在湖对岸的巨石上，池中倒映出她瘦薄的身影。
妇人虽貌美，却形容枯槁、毫无生气，直到风疏楼走近，才恍然回神。
因相距甚远，温瑾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那妇人时而痴笑时而啜泣，宛若疯癫。
未几，侍女搀扶着黄衣妇人离去，风疏楼在原地驻足半晌才返回。
温瑾虽与风疏楼交好，但对他的家事却知之甚少，此刻纵然有许多疑惑，也只能保持分寸，不去过问。
半盏茶后，风疏楼调来四名护卫，带着温瑾和兰相如前往星罗山。
星罗山树木参天、丛林静谧、花草芬芳，午后的日光透过密叶倾泻而下，留下满地金箔。
马车沿山麓盘旋行进，越往上走，护卫们就越发警惕，时刻紧握判官笔，防范着蛰伏在林中的凶兽袭来。
风疏楼玄衣白马，无声引路，温瑾趴在窗沿欣赏山间美景，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缀了几片细碎光影，将他的皮肤衬得莹亮纯透，宛若美玉。
山路颠簸，温瑾的下巴冷不防磕在木窗上，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连忙缩回脑袋，坐直了身子。
回头时正巧对上兰相如的目光，不由尴尬一笑。
兰相如古井无波地错开了视线。
温瑾本打算调侃几句缓和气氛，可一想到这人是个闷葫芦，即使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也未必会得到一字半句的回应，难免无趣。
思及此，登时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今日出行一切顺利，沿途并无凶禽猛兽侵扰，酉初时分，马车便抵达了山顶。
诚如风疏楼所言，山巅有积雪，气候较之山麓异常寒冷，好在温瑾提前给兰相如裹上了氅衣，没让他受冻。
山上的弟子得知少城主携贵客到来，早已收拾好了房舍。众人将兰相如从马车内抬出，小心翼翼地放在轮椅上，循着游廊往东而行。
游廊两侧各有一条三尺见宽的溪流，溪水潺潺，白烟袅袅，硫磺的味道扑鼻而来。
除此之外，温瑾还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令人闻之神清气爽。
想必这些水流便是飞花台灵泉所泄。
游廊尽头连接着一片苍翠的竹海，林中积雪覆盖，偶尔还能瞧见锦鸡的踪迹。
穿过竹林，便是一所清雅的屋舍，风疏楼道：“小瑾，此处就是你和兰公子的居所，里面有些简陋，还请见谅。”
温瑾道：“风大哥太客气了，江湖中人枕风宿雨，从不在意豪奢与否。”
风疏楼看向轮椅上的兰相如：“只怕兰公子会不习惯。”
兰相如没有应声。
温瑾立马给了风疏楼一个台阶，哈哈笑道：“他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怎会不习惯？”
风疏楼莞尔，旋即引他们进入屋内。
这所房舍的外表简朴至极，但内里陈设却颇为雅致，日常用物一应俱全，且铺有地暖，足够驱散山顶的寒气。
温瑾推着兰相如来到火炉旁取暖，风疏楼一面煮茶，一面叮嘱：“飞花台是一处天然温泉，泉水流经峰顶的药山，汇入飞花台时已有治病通脉的奇效。但是此灵泉药气过浓，兰公子负伤羸弱，恐怕承受不住，需休养一宿后再入灵池疏通气脉，且每日只能浸泡一炷香，多则无益。”
温瑾点头：“你是大夫，听你的。”
风疏楼笑了笑，而后吩咐侍从杜闻制备晚膳，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荤素得宜，引人垂涎。
眼下暮色四合，气温愈渐严寒，杜闻热了一壶黄酒，斟入杯中，分别递与温瑾和少城主。
有杜闻伺候兰相如，温瑾便没去插手，安心享用美味。
杜闻往碗里盛入香菇肉丸汤，待汤汁变得温热，适才舀一勺送至兰相如唇边，笑说道：“公子先喝点热汤驱寒暖胃。”
兰相如没有张嘴。
杜闻愣了愣，疑惑道：“兰公子？”
兰相如仍然不为所动。
温瑾抬眸瞧来，谅必兰相如对桌上的饭菜心存戒备，因而解释道：“杜闻是风大哥的人，断不会对兰兄不利。”
风疏楼放下竹箸，问道：“可是这些饭菜不合兰公子的胃口？”
兰相如迟疑片刻才说：“我不吃香菇，也不吃水煮过的肉。”
杜闻看着碗里的香菇和肉丸，眨了眨眼，赶忙放在一旁，另取一只碗，夹了两块牛肉。
见兰相如抿紧唇线，温瑾皱眉：“牛肉也不吃？”
兰相如道：“不吃块，要吃片，爆炒。”
温瑾愣了愣，指着红烧鱼问道：“这个吃吗？”
兰相如摇了摇头。他厌恶河鱼的土腥气。
温瑾：“……”
杜闻：“……”
风疏楼含笑赔罪：“没有及时问明客人的喜好，是我疏忽怠慢了——杜闻，再去厨房炒两道菜过来。”
“不用了。”兰相如道，“白水泡米饭就好。”
话虽如此，但杜闻还是炒了一盘春笋肉丝和酱爆牛肉，伺候他吃完晚膳。
翌日晌午，云开雾散，风疏楼和温瑾推着兰相如来到飞花台，浸泡灵池，疏通气脉。
杜闻试图伺候兰相如更衣，却在凑近时被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逼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风疏楼道：“怎么了？”
杜闻吞吞吐吐道：“属下……属下……”
一旁的温瑾道：“我来吧。”说罢替兰相如褪去衣衫，并将他抱进灵池里。
山巅冷风凛冽，积雪经久不化，但飞花台四壁却是鲜花盛放，灵池氤氲的热气和药气将这些花木滋养得格外繁茂，独成一片雪域异景。
“哗啦——”
温瑾破开池水，缓缓朝药气最浓处走去，青色衣衫被池水浸透，变得格外深暗。
他把兰相如小心翼翼地放下，令他倚靠着池壁而坐，以免溺入池底。奈何兰相如浑身瘫痪，光滑的石壁难以支撑他的身体，一旦温瑾松手，他就立马往旁侧滑倒，吓得温瑾瞬即勾住他的腰，把人拉了回来：“没事吧？”
兰相如道：“不舒服。”
温瑾一怔：“哪里不舒服？”
兰相如道：“太硬了。”
温瑾又是一怔：“哪里太硬？”
兰相如瞥了他一眼：“池壁。”
温瑾嘟哝道：“你还真是个大少爷。”
难伺候！
风疏楼取来一块软垫，有了软垫阻隔，兰相如再无任何不适。
灵池药力虽强劲，但仍需外力辅佐才有疏通气脉之功效，在此期间，风疏楼依次用银针刺入兰相如的膻中、神阙、气海、关元等穴位，引导药气入-体，再以己身内力将药气输送至四肢百骸。
风疏楼将掌心贴在兰相如头顶的百会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