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梨树不记旧年
未名谷的清晨来得很迟。
天色已经泛白,山间却仍旧笼着一层薄雾。雾气沿着屋檐缓缓流动,掠过枯枝,落在窗沿,最后凝成一滴细小的露水。
闻溪醒来时,屋中的油灯已经熄了。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清粥,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谷北旧院,梨花不谢。”
她将纸条收进袖中,推门而出。
守谷老人并不在院中。
那口旧井旁放着一只木桶,桶中盛着半桶清水。闻溪走近时,发现井沿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刀锋刻下了两个字。
故园。
她伸手拂过刻痕。
忽然想起昨夜老人说过的话。
他曾经也有一个家。
而她的师父,答应过他,等事情结束,便回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闻溪望向院外。
也许,所有被遗忘的人,都曾经有过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是后来,连回去的路也不见了。
谷北的路比来时更加曲折。
闻溪沿着山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座被荒草掩映的院落。
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门前的石阶布满青苔。院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沈”字。
她停在门前。
这里便是沈照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惊起屋檐下几只灰雀。
院子不大。
左侧有一口水井,右侧是一间柴房,正中央种着一棵梨树。
那棵树已经老得不像话。
树干粗壮,枝条向四面伸展,树皮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奇怪的是,明明已过花期,枝头却仍然开着几朵白花。
花瓣洁白,像是从未经历过风霜。
闻溪走到树下。
她发现树根旁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
陶罐没有盖子,里面装着一些已经褪色的纸片。
她蹲下身,将纸片一张张取出来。
第一张上写着:
“今日晴,父亲修好了院门。”
第二张:
“今日雨,母亲说梨花开得比去年早。”
第三张:
“今日有人来访,问我是否愿意离开此地。”
第四张:
“今日无事,只是想起许久未见的故人。”
这些纸片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闻溪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不记得归途,请替我留一盏灯。”
她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这句话与阿宁曾经说过的话如此相似。
难道当年那位等候归人的姑娘,便是阿宁?
她将纸片放回陶罐。
就在此时,身后的屋门忽然响了一声。
闻溪回过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屋檐下。
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眉目间带着些许倦意。
“你是谁?”
闻溪站起身。
“我来找沈照。”
男子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闻溪腰间的旧剑上,随后又移向她手中的纸片。
过了许久,他才问:
“谁让你来的?”
“有人托我寻找他。”
“谁?”
闻溪迟疑了一下。
“一个姓闻的人。”
男子手中的扫帚忽然停住。
“他还活着?”
闻溪没有立即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师父的去向,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与师父有什么关系。
最后,她只说:
“我不知道。”
男子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将扫帚靠在门边。
“进来吧。”
屋中摆设极其简单。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只旧书架。
书架上放着几本已经泛黄的册子,其中一本没有封面,书脊处留着一道明显的撕痕。
男子替闻溪倒了一杯茶。
“我姓沈。”
闻溪抬起头。
“你是沈照?”
男子摇头。
“不是。”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
“我只是替他看守这座院子的人。”
闻溪问:
“那他现在在哪里?”
“走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去了哪里?”
男子看着窗外的梨树。
“他没有告诉我。”
闻溪沉默片刻。
“那你为何一直留在这里?”
男子笑了笑。
“总得有人替他看着院子。”
闻溪看着他。
“若他永远不回来呢?”
男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便一直等着。”
他说得很平静。
仿佛等待不是一件辛苦的事,而是一种早已习惯的生活。
闻溪忽然想起守谷老人。
想起无名城中那些不愿说出姓名的人。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路遇见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某个人。
有人等归人。
有人等故人。
有人等一段旧事重新被记起。
而他们等待的,未必真的是那个人回来。
也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曾经等待过的岁月,并非毫无意义。
“你认识阿宁吗?”
闻溪忽然问道。
男子抬起头。
“阿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你见过她?”
闻溪点头。
“她在无名山。”
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还在那里?”
“是。”
“她还记得吗?”
闻溪看着他。
“记得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盏,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记得当年那场春雨吗?”
屋外的梨花轻轻摇曳。
男子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取出一本薄册。
册子没有封面,纸页边缘已经泛黄。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旧年三月初七。
闻溪认得这个日期。
无名城宁姓老人曾经提到过,师父就是在旧年三月来到南境的。
男子继续翻页。
第二页写着:
“春雨初至,沈照归家。”
第三页:
“梨花落尽,旧人不见。”
第四页却被人撕去了。
闻溪问:
“这本册子里记载的是什么?”
男子答道:
“沈照的日记。”
“为何不完整?”
“因为最后几页,被他自己烧掉了。”
“为什么?”
男子将书册合上。
“因为他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那一年他究竟做了什么。”
闻溪想起昨夜老人所说的旧祠与归墟。
她轻声问:
“那一年,沈照是不是救了很多人?”
男子没有否认。
“是。”
“他救了他们,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男子点头。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闻溪抬眼。
“还有什么?”
男子望向窗外。
“他救下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闻溪的心忽然沉了下来。
“谁?”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梨树下,从树根旁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上没有锁。
他将盒子交给闻溪。
“这是沈照留下的。”
闻溪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枚旧铜铃。
铜铃表面已经生锈,铃舌却保存得很好。
她轻轻晃动。
叮。
一声清脆的铃音传开。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院中的梨花纷纷颤动。
树枝间,有一片白色花瓣缓缓落下。
花瓣落在闻溪掌心时,竟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
“宁归。”
闻溪怔住。
她想起无名城铜钱背面的梨花,想起渡船上那个与沈照一模一样的人,也想起阿宁曾经说过,她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原来,宁归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它更像一句未曾说完的话。
宁愿归来。
亦或是,盼君归来。
她抬头看向男子。
“阿宁与沈照,究竟是什么关系?”
男子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道:
“她曾经是沈照的家人。”
闻溪心头微动。
“亲人?”
男子摇头。
“不是。”
“那是?”
男子望着那棵梨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他曾经想要带回家的人。”
闻溪在院中停留了很久。
临近黄昏时,男子终于告诉她一件事。
当年沈照并不是独自一人来到未名谷。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子。
女子姓宁,名字中有一个“归”字。
她不喜欢修行,也不懂山外的仙门规矩。
她只喜欢种花。
尤其喜欢梨花。
沈照第一次见她时,她正在院中埋一坛梨花酿。
那年春天,梨树开得极好。
她问沈照:
“你以后会不会离开这里?”
沈照说:
“会。”
她又问:
“那你还会回来吗?”
沈照没有回答。
她便笑着说:
“那我替你留一盏灯。”
后来,沈照真的离开了。
他去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也遇见了许多无法归家的人。
直到那场春雨降临,他才重新回到未名谷。
只是那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梨花落尽,旧人不见。
有人告诉他,宁归曾经去了旧祠。
有人说她已经离开了人间。
也有人说,她仍旧在某个地方等他。
沈照不相信任何一种说法。
他只知道,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