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 44 章
今日龙安寺外的善会,倒也算办得风生水起。
沈夫人果然携着府里的女眷来了,起初见主事的人是阮析,心中还存着几分疑虑。
直到听到南涧来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讲王妃如何帮着她们赎身、如何教姑娘们做营生,又听得此次善会所得全交由龙安寺支配,在南涧建作坊给姑娘们谋生计,这才慢慢松了眉头。
后来听说捐得多的,还能得到空明禅师亲手开光的平安符,她索性派丫鬟去把常一处听经的几位夫人都叫了来。
那些干花、精露顷刻便被一抢而空,还接到了不少预定单。
待散场时,阮析又安排了马车,挨个把南涧的姑娘们安全送回去,这般忙下来,天色早已擦黑。
回府用过晚膳,阮析便独自坐在后院的花架下赏月,石桌上摆着碟冰浸梅子,她拿着银叉戳着一颗,放纵着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靖安侯府虽与燕王府同处京城,可无论是原主还是如今的她,没事都不愿往侯府里晃悠,都心虚怕露馅。
可这次是侯爷亲自遣人来传话,想来是阮明韵回府告了状,要给她个下马威。
按说她大可以装病推了,大不了耍赖躲在王府,侯府的人再跋扈也忌惮谢清辞几分。
可阮析这次有自己的考量。
谢清辞明显已经开始对她有所怀疑,万一真查出了她是假千金,一怒之下,休书上的那点家产全数收回都是轻的。
他平生最恨人欺瞒,真发作起来一怒之下将她捅死,这几个月的筹谋也算是白费了。
她记得原书里,侯府有个当年接生的吕嬷嬷,一直养在老夫人院里,算是老人了。
这次回去,正好想办法从她嘴里套点真千金的底细,万一她有个什么胎、旧疾的,她也好提前做准备。
按规矩回门要备厚礼,彰显在夫家过得体面。
可阮析并没有这个打算,自己攒钱都费劲,给这些面和心不和的人花了,属实犯不上。
大不了被说几句寒酸,又不掉肉。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混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她抬头望过去,瞧见谢清辞摇摇晃晃的身影。
“王爷回来了,今日宫宴可还尽兴?”
谢清辞素来节制,极少喝得这样一身酒气,想来是今日朝堂上又有什么糟心事,或是太后又为难他了?
想起他提前结束休沐回朝,多少也有几分自己的缘故,阮析心里略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石凳,“吃点梅子解解酒吧。”
谢清辞站在她面前,垂眸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半天没出声。
阮析当他还晕着没反应过来,心念一动,便顺着话头问:“对了,明日回门,王爷……一同去吗?”
有他这尊大佛在,侯府的人总不敢太过放肆。
“你要同我说的,就这些?”谢清辞冷冷地说。
“啊?”阮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应该要说什么吗?
没等她想出个一二,谢清辞便错身而过,带起一阵风,径直往主院去了。
阮析举着银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脸莫名其妙。
这又是闹哪般?
明明前几日还和和气气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莫名其妙。
谢清辞并没有直接回竹院,绕了主院半圈,见主卧灯还未亮,身形一闪翻窗进了主卧。
寝屋里还飘着她身上的甜香,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弯腰掀了床铺边沿,前几日还搁在枕边的腰带不见了。
他眸色暗了几分,不信邪的转身拉开妆匣,掠过一层层奁盒,又将立柜、抽屉翻了一遍,仍是没有见到那抹影子。
满室的浓黑中,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终是低低叹了口气,将翻乱的东西一一归位,才身影一纵掠了出去。
阮析回房时,只觉得屋里隐约飘着点似有若无的酒气,只当方才在谢清辞身旁沾上的,懒得多想,匆匆洗漱一番,便钻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远处的暗影中,谢清辞看着主院的灯一盏盏灭了最后只剩寝屋窗边还晕着点暖黄的光。
他嘴里含着酒渍梅子,任由酸意浸了满口。
如今入夏,那罐梅子也没剩下几颗。
他用后槽牙慢慢磨着果核。
她到底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
翌日阮析起了个大早,不料谢清辞比她更早,已经出了府。听庞总管说,王爷自己草草掩了病容,便上朝去了。
先前朝中那班老臣吵着要燕王还政于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真等他交了权,那帮人又慌了手脚,没个能做主的,又争着抢着把他折腾回来收拾烂摊子。
这几日回朝理事,他瞧着越发清瘦,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看着要出兵西域,主将病容如此,影响士气,所以此前一直让她帮忙遮掩。
今日不声不响地,难不成是想着今后和离了,他还得自己描摹,这便提前练起手来了?
倒是想得周全。
如此阮析便也不急,用过膳,简单化了个淡妆,才带着扶月往靖安侯府去。
依本朝礼制,王妃归宁,侯府当合族在门前迎接
可如今侯府门前却只有个掌事嬷嬷带着两个小厮稀稀拉拉地站着,连个正经主事的人都没有。
正门半掩着,只开了旁边一扇角门
看来此次侯府的态度很明了。
阮析扯出一抹冷笑,搭着扶月的手,全当没瞧见嬷嬷的指引,抬步径直从朱红正门跨了进去。
"王妃回府——"门童扯着嗓子通传,嬷嬷脸色不虞地从后头追上,引着她往正厅去。
阮伯渊坐在主位上,低头刮着茶沫。柳姨娘先往她后面张望,见既无礼也无更多随从,才端着笑迎上来:“诶呦,我们阿析可算是回来了。”
她亲昵地拉起阮析的手:“今天这日子,能见到你属实不容易。”
阮伯渊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正事。”
阮析心中一怔,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阮伯渊重重咳嗽了一声,阮析似是才反应过来,施施然行了一礼。
“我看你是散漫惯了!”阮伯渊磕下茶盏:“在外头不守规矩,污了侯府的名声,回府也不懂时辰,我看你也别用膳了,去佛堂跪着思过!”
他心里本就憋着气。
原想着把女儿送出去,嫁给燕王,是个为太后尽忠的好机会。侯府里有了个能直接替太后办事的,往后他在太后面前说话也能多少些许分量。
谁成想她嫁过去之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先名声烂得一塌糊涂,近来似是开窍了,还把王爷请回了王府。
本以为是好事,偏偏袱禊宴上她居然反帮燕王,坏了太后的大计。
这下好了,侯府明里暗里被排挤,太后的脸色难看得很。
更气人的是,太后不过罚她跪一个时辰,燕王便直接闯进宫去,把那嬷嬷废了,连带着削了太后左膀右臂,摆明了跟太后作对。
让他阮伯渊在朝堂上里外不是人。
如今对阮析也起不了什么好脸色,索性燕王也不在,他也不必装什么慈父。
柳姨娘笑着打哈哈:“诶呀,老爷也是为了你好,严是严了些。你瞧明韵,养在深闺没什么指望,反倒由着她了。”
阮析低眉顺眼地应着,装作一脸委屈,被她牵着往膳厅去。
阮明韵早就在一旁等着,见她进来立刻笑盈盈挽着她的手,“长姐可算回来了,祖母一直念着你呢。”
她一身鹅黄掐金锦裙,腰间一条翠兰玉带,头上一对点翠蝴蝶翅随着步子颤动。
阮府的夫人去得早,生下阮析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当时恰逢新进府的柳姨娘怀了身孕,瞅准这个时机,以阮析染病怕过人,将遣到江南乡下由奶娘养着。
从那以后,阮明韵便心安理得地独享着本该属于阮析的一切,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骄纵跋扈,在外有她那任兵马司指挥的弟弟替她撑腰,在家更是被老夫人捧在手里。
虽说真千金早已离去,可阮析既然顶了她的身份活着,也无端替真正的阮析感到委屈。
她低头掩了情绪,给老夫人请安,才转头看向阮明韵,“妹妹近来可好?瞧着你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一提起上回在晚香阁受的气,阮明韵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嗔怒地朝柳姨娘使了个眼色。
柳姨娘牵着阮析的手落座,当着满桌人的面语重心长道:“阿析啊,依姨娘说,你如今就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既已经收心,就该好好侍奉夫君,多听太后的教诲,别整日捣鼓那些没有用的玩意儿,惹得老爷不高兴。”
“是啊。”老夫人也开了口:“如今你也嫁过去也快半载了,怎么肚子还没半分动静?”
阮伯渊冷笑一声,“她要是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不至于惹太后娘娘动怒,连累侯府上下都难堪。”
“是,女儿已经诚心悔过了,往后定当听从父亲教诲。”
阮析低着头,语气乖顺得很。
她今日不是来吵架的,反正她住在王府,与侯府本就没多少牵扯,日后跑路了,更是老死不相往来。
她如今的目标是老夫人院里的吕嬷嬷,得想个法子哄得老夫人舒心才是。
老夫人脸色稍缓:“伯渊,你也别太严厉,毕竟自小没养在身边,规矩慢慢教便是了。”
当初这事,她做得也未必妥当,由着侯府将个嫡出姑娘就这么送出江南,一去十几年,连个接回来的由头都没有。
她到底是老了,折腾不动了,如今只盼着家宅安宁,别再出什么乱子。
她顿了顿又道:“但最要紧的,是赶紧诞下一子。我不懂你们这朝堂的事,可这狡兔尚有三窟,侯府总不能只守着一条路。等怀上了王爷的骨肉,无论局势如何变化,他总会拉侯府一把。”
前几日燕王几句话,便轻轻松松压了两大宗族,这份权势谁不眼热。
阮伯渊听着,也缓缓点了点头。
阮析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
“你说说你也是。”柳姨娘见缝插针,“王爷都回府这么些日子了,你不好好伺候,倒跑出去开铺子。”
“上回明韵都瞧见了,你那铺子难得很,连货都补不齐,若是王爷将你放心上,这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依我说啊,与其守着个破铺子,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王爷身上。女人家,终究是要靠男人的。”
“是啊。”阮明韵也插嘴道:“顾大哥也说过,如今天下不太平,做生意是最难了。”
顾大哥……顾蕴川?
阮析眉梢微挑,瞥了她一眼。
阮明韵察觉失言,止住了话头,低下头扒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