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风暴
胡柚最近总做噩梦。她总是梦到几天前见到的照片上沉没的船。
腰部以下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她嗅到了刺鼻的燃油味道。
无数惊恐的人们争先恐后从船上跳下来,从船舱里伸出几只半透明的触手,一张张苍白而狂癫的脸。
海水就像蓝色的果冻,胡柚在果冻里踩啊踩,朝沉船游去,她告诉自己这是梦,不要靠近,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游动,朝那片绝望的海域游去。
在海面上吵闹着死去的人有几张是她熟悉的面孔,她试图看清楚,视线几度模糊,只能看到几个轮廓。
她的身体不断下沉,海水漫上胸口,淹上了嘴唇,她灌了几口海水,脸朝着那几张面孔拼命呐喊:“你们是谁?你们是谁!”
“你们是谁!”
胡柚猛然坐起身,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海水里捞出来一样。
胡柚确认了一下她还躺在床上,松了口气,捂着起伏的胸口,看向海面上摇曳的月影。
黎子旭睁开眼,睫毛被月光照得格外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层毛茸茸的光。
“又做那个梦了?”他声音带了点说不出的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胡柚重新躺下,抱住他的胳膊。她说:“我今天不止梦到了那艘船。”
“还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几个人。”胡柚说,“几个我熟的人,我始终看不清他们的脸。”
黎子旭罕见地沉默了。
“我不该让你看那张照片。”他说,“我没想到它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他伸出手,把胡柚汗涔涔的羽毛拨开,冬日冰凉,胡柚额头的汗很快干了。
胡柚打了个哈欠,说:“我以前看恐怖电影还经常做被追杀的梦呢。这个估计过两天就好了。”
她眼睛半睁半合,很快呼吸又变得轻柔,身体逐渐变得温暖。
黎子旭看着她睡觉的样子,眼睛有些发酸。
他用手去揉,揉着揉着就揉出两颗泪珠,把它们在脸上抹匀了,咸得脸发干。
黎子旭转身趴在枕头上,海面上起了风,船身在小幅度晃动,海面上的月亮已经被海浪拍碎了。
那艘沉船。
彩云号。当初无数人凑了重金才登上的船只,四年前的十一月,异化开始不久。
胡柚的父母就在那艘船上。
他们抛弃了胡柚,借钱登上了那艘船,然后随着怪物和破碎的船骸一起沉没在海底。
他们离开凌城时,黎子旭还去找他们吵过架,胡柚母亲把上船协议推到他面前,面带愠怒地敲了敲桌子,说,他们已经投入了太多,无论如何都要上船,离开这个鬼地方。
黎子旭打开协议,协议上,上船协议金额刺痛了他的眼睛。胡柚很穷,可是她的父母并不穷,也许胡柚从没意识到这个真相,只有天灾人祸,他们才肯把手中真正的钱亮出来,作为谋生的条件。
黎子旭几乎暴怒了,他掀翻了桌子,冲出去揪起胡柚父亲的领子,朝他的脸上狠狠来了一拳。
他把他嘴角打出了血,胡柚父亲笑着,将嘴里的一颗牙吐到地上。
黎子旭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那颗牙,他被讹了几万元,而受益者,胡柚的弟弟,就躲在隔壁的房间不敢露面。
黎子旭清晰地记得那艘船的名字,白纸黑字,彩云号,民用客船。
黎子旭不知道怎么告诉胡柚这个消息。
他们对胡柚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有血缘相连,却冷漠得仿佛两堵石墙。
小时候胡柚对父母还有一点依恋和怨念,长大以后,就只剩空洞的随口一提了。
有人活到退休的年龄,也还会午夜梦回,哭诉父母的偏心和打压。父母这种事,很难真正释然。
“胡柚……”他身体向前倾,贴在她耳朵上细细的绒毛,小声喊他:“胡柚……”
他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胡柚掀开眼皮,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睛,灰蒙蒙的,“怎么了,你睡不着?”
“你这几年有没有找过你的——”
轰!
船身剧烈摇晃,海面上突起的狂风掀起了海浪,猛烈拍打窗户。
胡柚抱着黎子旭从床上滑下来,重重撞在墙上,架子翻倒,罐头滚了一地,水晶球从袋子里掉出来,直直朝着门撞去,黎子旭伸出一条腿拦住了水晶球,用脚尖勾到身旁。
整条船的灯光都亮了。
客舱里到处是吵嚷尖叫,大量的海水涌上甲板,灌进船舱,黎子旭呼吸都带着白气,脚踝以下冻得发抖,他抄起黑猫放到背上,拉着胡柚就想开门往外跑。
胡柚挣开他的手,她还没穿衣服,一旦出去,身上怪物的特征将暴露无遗。
她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衣服湿了大半,穿在身上像个湿透的棉花球,翅膀也湿透了。
船舱的乘客冲出门去抢救生圈,逃去没被海水淹到的上层房间避难。
黎子旭还在原地等她,帮她穿衣服,可是越急越容易出错。
胡柚爪子冻得发僵,颤抖着嘴唇让黎子旭先上去,她蒙了一块布挡住异化的脸,说她一会儿就过去。
黎子旭不干,捞出一双还没湿透的大鞋子给胡柚穿。胡柚急的七窍生烟,左右脚都穿错了。
又是巨浪拍来,电闪雷鸣,乌云密布,海面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漩涡。船身霎时大幅度倾斜。
胡柚踩在了门上,黎子旭拧动门把手,门轰一下开了,两人泡进及腰深的海水,歪着身子往上游。
胡柚呛了几口水,呛得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恍惚中黎子旭拉住了她的手,带她往高处挪动,黑猫从黎子旭的脑袋上跳下来,爪子扒拉着朝前泅渡。
胡柚的身体尚且能游,黎子旭的腿却冻得游不动了,胡柚背起他奋力往外游,他的脸依偎着胡柚的脖子,胡柚感觉在触碰一块寒凉的冰块。
船似乎慢慢回正了,胡柚总算能踏上湿滑的地板,人群嘈杂拥挤地抢夺着物资,忙着往外拖救生船,胡柚跟着他们涌上了甲板。
海天一线,风浪停了,几只从海里爬上来的怪物被士兵枪杀在甲板上。
今夜,无人睡眠。
乘客和船员都挤在甲板上,浑身冰凉,披着从船舱里抢出来的毯子,抢到救生船的人试图下船,看清海面上一只只伺机而待的怪物,又躲回了甲板。
清晨到来,太阳仍然没出来,气温稍微回暖了点,船员忙着抽出船舱中的海水,几个乘客合力将怪物的尸体推下船。
胡柚躲在一扇门边。形势危急,没人注意到她作为乘客身上奇怪的地方。
她躲过一劫,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的腰栓在门上,防止自己滑下船。
她披着一条半湿的床单,黑猫冻得瑟瑟发抖,胡柚拉开衣领让它钻进怀中。
黎子旭已经醒了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筋疲力尽。
胡柚摸着黎子旭冰凉的嘴唇,又去揉他的耳朵,黎子旭抓住她放肆的爪子,将脸贴在她的爪子上。
胡柚在他身上摸到了一把刀,很长的大刀,像是拿来砍肉的。
她问黎子旭为什么要拿刀。拿刀要杀谁。
黎子旭有点窘,说是他路上捡的。
胡柚把刀从他腰上抽出来丢在旁边,笑话他,说:“要是人家发现了我的身份,你就拔刀,你是不是这样想的?你想的有点太简单了。”
她拿起刀挥了两下:“唰唰!好钝的刀。”
黎子旭劫后余生,忍不住有些想笑,“我总是犯蠢。”
胡柚:“没关系,我喜欢你蠢一点,你平时太聪明了。”
黎子旭一受冷,反应就慢,他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