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番外·不知我者
怀照月和褚走后,缘无寒回过身,再次看向榻上沉睡的少女。
鲜少有褚都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他这两日不由略略有些焦躁。及至此时怀家少主保证能消灾解厄——哪怕此人瞧着似乎有点小心思——那些不宁的心绪才稍稍安定几分。
旁人谓他自恃清平门掌门的身份,无论其它仙门还是王公贵族,都要敬让他三分;亦自傲于绝世的剑法,遇到过的妖魔鬼怪无不伏于剑下。
因此目中无人、无所畏惮,也从不会有什么忐忑不安。
……这些言论虽然大半正确,但也有些许谬误。
他并非无情无心的仙魔,自然也会有所忧虑。世事难测,他会思虑;天下动乱,他亦会忧心。
只不过,他极少因为“某个人”而忧。
忧,心动也。
野心也好,大义也罢,天下大任对他来说已经太重,以至于再难有心分给私情。
这么多年来,缘无寒有意经营,也有不少来往甚笃的好友,却不曾有人令他忧思难安过。就连相识最久的褚,在缘无寒心中也不过在“好友”前加上“多年”两字。
唯一能让他牵挂的,也只有缘花落这个胞弟了。好在缘花落位列天璇上仙,性子虽然古怪些,倒也很少让他操心。
缘无寒并不觉得自己人情淡薄。相反,无论什么人,他都一视同仁地投以关切、同情乃至怜悯,只不过他从不会被其中哪一位扰乱心神。
一旦心动,就是有了软肋,有了偏颇。
身为第一仙门的掌门,身为正道最高洁凛然的旗帜,身为缘无寒,在天下苍生面前,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会毫不迟疑地出剑。
……然而这两日,缘无寒却发觉自己心绪竟然有些不安。
究竟是担忧魔星现世,还是担忧难得天资颖绝的掌门首徒遭遇不测,还是……仅仅担忧陆不系此人而已,缘无寒一时也难以辨清。
日薄西山,温暖的夕光从窗户映入一线,恰好照亮了桌案上的一部册子。
也许是因为心下稍安,等待中又闲来无事,缘无寒不自觉走到桌前,拾起了那部册子。
这个本子他十分眼熟,正是陆不系常常拿来记录的那本“师父喜恶习惯簿”。褚替陆不系换衣治伤时,便将揣在原来衣服中的簿子随手搁置在了桌子上。
看着簿子上被水浸湿后的皱痕与斑斑血迹,缘无寒微微皱眉,尔后翻阅起来。
好在陆不系用的大概不是普通笔墨,里面纸页上的墨迹倒没有晕开,字迹清晰犹如新写。
至于记载的条目,起初十分工整简单,譬如:
一、口味清淡,不喜太过甜腻。
二、好饮茶,尤其是九曲红梅。
三、从不睡觉。
四、喜欢木制物品。
五、不爱束发。
六、轻微洁癖,可以暂时容忍脏污,但事后一定会清理干净。
七、很好说话,不怎么会生气。
八、博览群书,但是并不喜欢看书。
九、闲暇时会去后山观察鸟雀。
……
但在一些条目后,又碎碎地添上了一些批注。
例如第一条后注:不拒绝吃辣,吃了毕海椒后面不改色。但是我不信,定然是用了术法隔绝味觉。
缘无寒想起有一回陆不系不知从哪弄来一碗辣椒炒肉,说是自己的手艺,殷切地让他尝尝。
他不爱吃辣,也不擅长。但见陆不系明显有试探捉弄之意,他亦不动声色,优雅地品尝了几口辣椒和肉片。
……自然,的确用法术隔绝了自己的味觉。
并且事后让陆不系把整座清诛阁擦洗了一遍,祛除弥漫满楼的辣椒气味。
……
又如第五条后注:送了发冠也从未使用,莫非是懒得打理头发?
缘无寒:……在自家徒儿眼中,他有这么懒惰么?
饰品衣裳要现于人前,因此他向来要用最好的东西。陆不系送的发冠的确颇合他心意,但用料上毕竟不够贵重。况且他的确没有束发的习惯。
起初他不常打理头发,是为了省时省力。有太多太多的事他要去做,连睡觉都没有工夫,束发这类小事便也省去了。而且缘无寒自认即便不束发,也无损自己的姿容。
久而久之,众人也习惯了清平门掌门别具一格的形象,反而称赞他白衣墨发,仙姿出尘。
不过陆不系送发冠时,他正忙于处理事务,后来独自一人时方才试用。
既然她在意这件事,之后便挑空闲时佩戴给她看看也无妨。
……
再如第七条后注:若生气,装可怜有用。
且不说前面那条“很好说话”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兴许是平时对她太宽容大度了吧。他何时生过气?
缘无寒略一思索,回忆起了数月前的一件事。
*
那时新年才过不久,同州冰晴坊公开消息,要拍卖古琴“入霜钟”。“入霜钟”乃名匠渠朔所制,据说声如凤鸣,能引百鸟。此琴虽然不是什么法器,但缘无寒素来喜欢收藏各类古琴,便派陆不系前往同州竞拍。
清平门不缺钱,缘无寒自己更不缺。他让陆不系在一千金以下都可随意出价。通常这个价钱已经足够拍下,再加上别的贵客见到陆不系,便知是他缘无寒意欲购琴,通常也不会强行争抢。
原本是十拿九稳的事,不料拍卖那一日,一封急信却传到了他桌上。
缘无寒御剑赶到冰晴坊时,只见原本陈设古雅的场地一片狼藉,桌椅尽数翻倒,显然经历了一场混战。除了当中正在对峙的几人,其余宾客都远远退到墙边,生怕自己也被卷入进去。
而他的得意弟子就站在当中,正一脚踩在翻倒的凳子上,双手叉腰,抬着下巴朝对面的几位仙门中人露出鄙视的眼神。
见到他步入冰晴坊,陆不系一愣,似乎一时不知道该继续保持这个威风凛凛的架势,还是马上收敛气焰低眉顺眼。
几息后,她默默放下下巴,收回踩在凳子上的腿,若无其事地向他灿烂一笑:“师父!”
她对面的那拨人闻声回头,见到他也是一怔,但仍然脸色铁青,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缘无寒缓步走到中央。陆不系虽然空着手,对面那些仙门弟子却皆拔剑在手,寒芒闪烁。
他朝那些人淡淡一笑:“是杻阳宗的弟子吧?都是修道之人,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把剑都收回去吧。”
为首弟子低低哼了一声,收剑入鞘。剩下的弟子也纷纷收起兵器。
“师父——”
陆不系想要说些什么,但缘无寒轻轻挥手打断了她,转向一旁如见救命稻草的老板,温言道:“赵老板,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是冰晴坊的老主顾,与赵老板相熟已久,那封急信也是赵老板传来向他求救的。
“缘掌门,您家徒弟和那几位仙长都想要那架古琴,竞价竞到了一千二百金……再往后那几位仙长就出不起更高的价钱了,于是议论了您徒弟……和您……几句……”赵老板不停擦着汗,不愿得罪任何一方,试图用最委婉的语句叙述来龙去脉。
缘无寒已经明了了七八分,望向那群杻阳宗弟子,“赵老板所说的可否属实?”
“根本不是议论,是污蔑!”陆不系忍不住插嘴。
杻阳宗弟子不畏强权地梗着脖子,“我说得没错!你们就是仗势欺人!那一千二百金里不知有多少钱是昧来的呢!”
“哐”的一声,陆不系又一脚踩上凳子,“我们清平门天下第一,出得起一千二百金很正常。你们杻阳宗小门小户,出得起一千一百金才不正常呢!”
“你血口喷人!”杻阳宗弟子涨红了脸,“而且我们不过小声议论几句,若不是你出言挑衅,何至于到动手的地步!”
“我哪有挑衅?说的都是实话。就算我不拔剑,你们一群人也打不过我啊。”陆不系故意摇头晃脑地扭来扭去,“如果听了几句大实话就道心破碎,只是你们气量太小罢了!”
“你——”杻阳宗弟子气得要再次拔剑,又在缘无寒的目光下生生止住动作。
“只要没伤到人,都是小事而已。”缘无寒轻描淡写道,“冰晴坊损坏的器物等,便由清平门和杻阳宗各自赔偿一半价钱,之后我会修书给你们宗主。你们几个出言不逊,目无尊长,便罚你们在此静心思过三个时辰。”
杻阳宗弟子大为不服,“那她呢?堂堂清平门掌门,就这样偏私徒弟?”
“方才我徒弟不是解释过了么?她并没有犯挑衅之过,自然不必罚。”缘无寒平静说罢,凌空一点,各位杻阳宗弟子便被封住穴位,神态各异地定在了原地。
缘无寒再度转向赵老板,和蔼道:“稍后我会遣人来助冰晴坊打扫收拾。至于竞拍,既然最终是我徒弟出了最高价,‘入霜钟’便归我们所有了。不知琴在何处?”
“呃……”赵老板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地上,“琴被打碎了。”
坊馆里静了一瞬。
缘无寒感到自己的心短暂裂开了一瞬。他看着地上辨不出原貌的木头碎片,微笑道:“是谁打碎的?”
“呃……这个……”赵老板更加尴尬了,鼓足勇气道,“好像是您徒弟砸碎的……”
坊馆里又静了一瞬。
“失手失手,不小心的,真的是不小心的……”陆不系一改嚣张态度,弱弱地解释。
缘无寒没理会她,客气地朝赵老板道:“虽然琴碎了,但交易已成,一千二百金稍后送到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