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讨她欢心
西域迦南国进贡了一种香料,名叫优昙。
据说这种树极难成活,长在迦南国最西边的悬崖上,十年开花,十年结果,一棵树一生只结那么几两。
当地人把花和果实采下来,用古法熬制成膏,再掺进皂角里,做成一枚枚指甲盖大小的香皂。
使者说,这皂角洗面净手,留香三日不散,能安神定气,解忧除烦。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看,皇帝叫人把东西呈上来,闻了闻,果然清幽淡远,跟中原那些浓艳的脂粉香全然不同。
皇帝留了几枚,其余的分赏了下去。
薛妄衍得了一份,三枚香皂,一串香珠。
散朝时,他捧着那方锦盒走在宫道上。
盒里那三枚香皂用素绢裹着,隐隐透出一股幽淡的香。
那香气说不上来,像晨雾散尽后的山谷,空荡荡的,只剩下草木本身的清气。
他低头闻了闻,忽然想起寡嫂的玉兰香。
寡嫂爱干净,每日都要净面洗手,此物金贵,但不胜那玉兰香半分。
优昙,薛妄衍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佛经里说,优昙花三千年一开,开时金轮王出世,是祥瑞之兆。
后来这个词落到民间,慢慢变了味道,成了“昙花一现”的昙,说的是稀罕,是转瞬即逝,是一辈子也未必等得到一回。
嫂嫂大约不知道这些典故。
她只会觉得香,觉得好闻,然后问他这皂角怎么这么细滑,洗了脸是不是真的三日留香。
她欢喜起来是什么模样?
大约是抿着嘴笑,然后给他煮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再切一碟小菜。
薛妄衍想着想着,嘴角便漫出笑来,脚下生风,一路穿过东市,拐进窄巷。
他推开自家小院,院子里静得很。
灶台冷着,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细麻绳在风里晃。
薛妄衍站在院中,捧着锦盒,愣了好一会儿。
哦,他忘了,寡嫂走了都有两日了。
莫言跟在他后头,瞧着他主子那副神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主子,是否回府中,吩咐用膳?”
薛妄衍那座豪华宅院,里头厨子丫鬟侍卫加起来几十号人,顿顿十几个菜,从来不重样。
自打同孟禾住到这个破院里来,薛妄衍再没回去过一回。
莫言都快忘了自己主子还是那座宅子的主人。
薛妄衍没理他,他忽然扭过头来,一反常态看着莫言问道:“你说,我把这个东西送到嫂嫂那儿去,她心情好了,能不能留我吃顿饭?”
莫言眨了眨眼:“嗯?嗯??”
他知晓自己多嘴,本欲迎接主子的怒意,但主子怎么看起来..心情还挺好的?
说时迟那时快,薛妄衍一头扎进屋里,把官服三下五除二扒了,换了身白衣,头发重新束过,看上去倒像个温润的书生公子。
他捧着那方锦盒,又拐进东市,一路走一路买。
路过一个卖耳坠的摊子,他停下来挑了一对银的,付了钱揣进怀里。
没走两步,又看见个卖银钗的,说是什么南边来的新样式,钗头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他也买了。
又看见个卖糖人的,捏了个兔子,他想也没想,也买了一根。
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这才拐进孟禾那条巷子。
孟禾此时正在院中收衣裳。
听见敲门声,她出来一看,门外站着薛妄衍,白衣胜雪,笑吟吟的,手里捧着个锦盒,怀里鼓鼓囊囊的,像赶了趟集。
孟禾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嫂嫂。”薛妄衍往前迈了一步,“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
孟禾不让,伸手便要关门。
薛妄衍一条腿已经伸了进来,抵住门缝。
孟禾的力气推不过他,眼看着他挤了进来,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她跟着薛妄衍一路往里走,这人明明是头一回来,却轻车熟路,左看看右看看,像在相看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他一眼瞄到桌边的凳子,坐下,把锦盒搁在桌上,又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堆在桌上。
银耳坠,银钗,糖人兔子,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嫂嫂,你瞧这个。”薛妄衍把锦盒打开,取出那三枚皂角,托在掌心里给她看,“西域迦南国进贡的,叫优昙。一棵树长在悬崖上,十年开花十年结果,陛下赏的,我想着嫂嫂喜欢,尽数拿来给嫂嫂。”
孟禾瞧着那精致小巧的皂角,抿了抿唇没说话。
薛妄衍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这皂角洗面净手,留香三日不散。”
他把皂角搁在锦盒盖上,又拿起那对银耳坠:“这对坠子是我在集上挑的,嫂嫂瞧瞧这个纹样,是南边来的新样子。还有这支银钗…这糖人兔子是路上碰见的,那个老头儿捏得巧,耳朵这么长,嘴这么小,我想着你大约喜欢。”
他又拿起那串香珠,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通,什么合香、什么安神,念经似的。
孟禾靠在门框上,听着他一个人在那儿喋喋不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儿他下早朝是什么时辰?
薛妄衍以往同她说过一回,他穿官服上朝,散朝之后必定先去吏部点卯,再回翰林院坐值。
从宫里到翰林院,再从翰林院到东市,拐进她这条巷子,绕了小半个京城。
他是一下朝就奔这儿来了,就为了给她送这些新奇玩意儿?
她忽觉心下触动,微风吹打着耳垂银坠,冰凉的触感令她回过神来。
孟禾看他:“你送的这些东西,还请原原本本拿回去,如今我是自个儿出来住了,你这样同之前有什么分别?”
薛妄衍手肘搁在桌上,撑着下巴望着她,还真在认真想。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是我错了,是有分别的。”
孟禾见他认错,心想这几日的冷落还是有作用的,便想顺势将他赶出去。
谁知薛妄衍笑了一下,嘴角露出虎牙一角:“分别就是,晚上不能看着嫂嫂睡觉了。”
孟禾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连带着眼皮都烫了。
她张嘴,想骂他一句“没皮没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因她这辈子没骂过人。
她攥着袖口,指尖绞着布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得偏过头去,盯着墙角那把扫帚看。
“竟说些胡话”孟禾转身去拿扫帚,往他脚边扫,“回你的地儿去。”
薛妄衍跳也似的起来,顺着扫帚的方向往外躲。
说是躲,倒像是在逗弄。
他时不时还故意迎上去挨上一棍,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嫂嫂,疼。”
起初孟禾还愣了一下,她不是真的想打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