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连接着铁柱的那条长锁链已经落地。
“我走开你可就必死无疑!”她扔了那个困住他的铜锁,手中拿着一个尖尖的东西,眼里却闪着坚毅又闪亮的光芒。
“你既然听得懂,那就别啰嗦了。”她深吸一口气朝他靠近,他脖子上还有一个锁链,深深嵌入他肉里,锁扣在他胸膛上。
她语气有些颤抖,“你不要动。”
她颤抖的手将那个尖尖的东西插入锁孔,慢慢地在洞孔内搅动。
她离得他近极了,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发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海里没有的味道,还有那双专注的眼睛,她甚至没有眨一下眼,那双眼比海中的琉璃石还耀眼。
随着喀嗒一声轻响,那锁竟被她弄开了。
“好了!”她惊喜地抬头,这才看见那个鲛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眼中除了错愕还有她看不懂的古怪情绪。
“这不是钥匙,你是怎么打开的?”
露白把发簪朝头上一插,“这就叫手艺。”
她小时常被关柴房,要是不会开锁,那可是得饿肚子的。
刚开始是为了饱腹,后面就是有了些兴趣,时不时研究一些锁类。开个锁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声,她脸色忽地变白。
她指尖无意识的开始颤抖。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陈宝珠养的那条细犬,那犬是陈敬平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下送给陈宝珠的,陈宝珠时常驱使那细犬前来追逐自己,她小腿上月牙状的伤疤便是那条细犬咬的,她素日不愿出门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躲那细犬。
没想到陈敬平竟然带着细犬一起过来了。当时她嘱咐让小桃去找陈敬平,现在看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虽然下着雨,可是鲛人身上血腥味很重,很容易被细犬追踪到。
怎么办?
露白攥紧了裙摆,有一瞬间甚至生出了逃走的心,但是看着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鲛人,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看四周,小院一旁似乎是柴房。
只要引起一场骚乱,门房一定不会在守在门前,人一多,细犬的味觉也会受到干扰。
至于陈宝珠,陈敬平马上就会赶来,而且房屋离水池边尚有一段距离,即便大火燃烧起来,也不会烧到她,她身上的伤口只要能得到及时止血应该是不会危及性命的。
说做就做,她忽地起身跑进了密织的雨帘里,很快不见了身影。
鲛人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瞳孔里的光渐渐黯淡。
他不过是连族人都憎厌的存在,怎么能奢望有人类真的会救他。
如果刚才打开的枷锁让他看到了微光,现在他似乎正在掉落到更深的深渊。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身上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海里的鲛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幸福的时刻,最后在黎明的微光里化作泡沫,而那些时刻也如影像般会再次出现在海上,让其他鲛人们缅怀。听说有人类远远见过,并将这些称为海市蜃楼。
他曾远远地见过鲛人死后的祈天仪式,一群鲛人围坐在旁,年老的鲛人在亲人的祝唱里化作泡沫,海上出现了巨大的影像。有鲛人年幼时父亲放在他手里的贝壳项链,有巨大珊瑚旁第一次遇见的爱人,有女儿刚出生时朝她/他伸出的小手……
他回想了一下,却悲哀地发现,自他有记忆以来,便是同族的驱逐,是居于幽暗海底独自一人的恐惧,是那些深海巨物的的利齿穿透骨血的剧痛,是终于逃出深海后族人恐惧又憎恶的眼神……
这次人类的围剿是意外还是族人的陷害,他已无法探寻了。他注定死后烂在这恶臭的泥沼里。
昏昏沉沉间,忽然眼前燃起了一片火光。
一个人从漫天火光中朝他走进,面容渐渐清晰,她推着一个只有一个轮子的车站在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深刻而仔细的打量她。她穿着人类的衣服,盖住了身体的大部分,可依旧能看出纤细的腰和玲珑有致的胸部,额头上黏着几缕湿润的额发,雨水顺着她白皙美丽的面庞冲刷下来。就像鲛人里高贵的海神……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快速流动着,心脏也在血液的带动下,剧烈的跳动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身体猛地一僵。
“还有力气吗?快上来,没时间了!”
她身边有一个木头做的推车,她将他一直手臂扛在了肩头,另一手不顾他满身的脏污,揽住了他的腰。
第一次同猎物之外的生物如此近的接触,他全身的肌肉下意识的紧绷,就连耳鳍也敏感地颤动起来。
他拍了拍尾鳍,将身体撑上那个样式古怪的推车。
她将车子的两个把手握住,把手间的麻绳挎在肩上。
那单薄的肩膀似乎快要不能承受他的重量,只是站起来就快要花光她的力气。
麻绳紧紧勒入她的肩膀。
她却咬紧了牙,摇摇晃晃将车推动起来。
她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神女吗?
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唾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生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他的目光是如此狂热而有侵略性,似乎要将她的血肉深深映入眼中。如果露白抬头看一眼估计会吓得后退,可是她太紧张了。
她以前并没有使用过这个推车,只是看下人们用过这东西,看他们轻盈地推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货物健步如飞,但是她用起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两只手不仅要推着车往前行,更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车子的平衡。
她推着车子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才慢慢掌握诀窍,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他们是幸运的,她的车刚推出小院,拐进一侧的走廊,便听见了陈敬平惊骇的喊叫。
“宝珠啊!我的宝珠……啊——”
“还不快去叫大夫!”
明州靠海,河运亦发达。离陈家两条巷便有条运河,东连海口,西达上京。她今日,便是要趁乱赶快将鲛人送到运河。至于能否回到大海,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虽然在鲛人身上盖了个麻袋,但是大半夜一个妙龄女子淋着雨推着独轮车走在路上无论如何都很怪异。好在今日大雨,加上天已黑了,街上几乎无人。
她一身的衣衫皆湿也顾不上,直到将他推到运河边上。
河水上涨不少。在堤坝下面翻卷着咆哮着。
“这水太大了,你能下去吗?”
鲛人看了看脚下的河水,这与海上的风暴相比其实比不得什么,只要到了水里,他便能脱离这种残废一般不能行动的窘迫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