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暗中窥探
慕容家经朝堂削权夺势、债主登门逼债、仆从散尽诸般劫难,坠入无边衰败混窘境。
镇国公府朱漆大门斑驳不堪,表层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色,门前泼洒的黑漆干涸结块,凝作黑硬污痕,嵌入门缝纹路。
府内庭院荒芜,杂草疯长,没过青石小径,阶前台矶,乱草间枯枝败叶层层堆积,经秋风秋雨浸润,散发出腐朽霉气。
各处房舍门窗歪斜,窗棂朽坏,门扇半悬,屋内屋外蛛网密布,积尘厚覆,往日精雕细琢的梁枋斗拱,蒙尘褪色,纹路间积满污垢,整座府邸不见生气,透出苍凉破败。
府内人心尽散,各房公子紧闭院门,各自收拢仅剩的私产,只求自保,全然不顾兄弟情分,往日同族亲情荡然无存。
主仆情义断绝,仅剩的老弱仆从,终日垂首不语,苟延残喘。
偌大府邸无一人主事,无一人出面收拾残局,内里纷争停歇,只剩死寂混乱。
家族银钱散尽,债台高筑,账目亏空触目惊心,各处田产商铺尽数崩盘,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再无回转余地。
赵栖燃自对慕容渊心灰意冷、情意尽灭那日起,便始终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府中纷争她未曾参与,各房恩怨纠葛她未曾过问,慕容渊的落魄困顿,她未曾侧目,更未曾向其索要过分毫银钱、接济。
她早已看透这侯门府邸,于她而言已是牢笼,慕容渊颓废堕落、无药可救。
这百年世家内里早已朽烂,根基尽毁,唯有抽身离去,方能护着自身,求得一线安稳。
早在府中乱象初显,尚未崩塌之时,她便悄悄打理自身事宜。
早年孤身入府,无依无靠,靠变卖自身书画积攒的银钱,打理名下小铺所得的营收,平日里省吃俭用、一点一滴存下的私产,她清点妥当,寻得可信之人托付,分批分次,一步步转移至城外隐秘之处。
她又派亲近信赖之人林管事出城,寻得一处简陋却僻静安稳的院落,置下房产,提前置办粮草、衣物、待产日用物件,细细规划往后生计,将脱身之后的一切,筹备得周全稳妥,只等一个合适时机,离开这是非之地,挣脱这困锁她多年的侯门牢笼。
此时她已身怀六甲,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日渐迟缓,胎气渐重,行走间需格外小心,神色沉静,行事从容。
贴身丫鬟青禾时刻伴在身侧,悉心照料其饮食起居,两人深居简出,守在静思小院,不问院外是非,不与府中人往来,静静等待脱身之日。
这日天色阴沉,铅云密布,秋风裹挟着枯黄落叶,在府中空寂街巷盘旋打转,枯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更添萧瑟凄清。
赵栖燃换了一身素净粗布衣裙,长发以木簪简单挽起,鬓角发丝规整,神情平淡如水,由青禾轻轻搀扶着,缓步走出静思小院。
她挺着孕肚,步履缓慢沉稳,每一步都走得稳妥,目光平静无波,一路穿过荒芜庭院、空寂回廊。
目光所及,尽是破败之景。
往日描金绘彩的雕梁褪尽颜色,尘垢覆面;廊下朱红栏杆积尘厚积,指尖轻触便沾满身灰;空置的房舍房门大开,屋内桌椅倾倒,器物散落一地,绫罗绸缎蒙尘破损,狼藉不堪。
偶尔有年迈仆从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缓缓走过,面黄肌瘦,神色麻木,整座府邸死气沉沉。
行至西侧偏僻院落,便是慕容渊终日沉溺,不问世事的居所。
院门虚掩,无人看管,院内杂草比府中别处更盛,掩住路径,一股浓重刺鼻的酒气,隔着院门飘散出来,混着霉腐之气,让人不适。
青禾轻推院门,木门转轴发出吱呀刺耳声响,搀扶赵栖燃缓步走入。
院内石桌石凳覆满厚尘,桌面桌角缠满蛛网,风吹过,蛛网轻轻晃动。
地上散落着各式空酒坛、碎酒碗,残酒渍迹干涸发黑,凝在地面,杂乱狼藉。
慕容渊斜倚在屋门前的青石板上,怀中紧紧抱着半坛残酒,发丝凌乱肮脏,结块粘连,衣衫褶皱污浊,油渍污渍遍布,周身散发着酒气与汗气混杂的难闻气味。
他面色潮红,眼神涣散,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含糊醉话,浑浑噩噩,毫无清醒之态。
此刻的慕容渊身形枯瘦,两颊凹陷,下巴胡须杂乱疯长,杂乱不堪,眉眼间尽是颓废、邋遢、懦弱之态,没了往日世家公子的体面。
昔日锦衣玉食,意气疏懒的贵公子模样消失殆尽,只剩一副被酒精掏空的躯壳,终日借酒消愁,逃避眼前困顿,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破败之中。
赵栖燃站在院中小径上,静静立着,目光淡淡移往慕容渊身上,看着他这般颓废不堪的模样,看着这满目荒凉,衰败腐朽的府邸,心中波澜不惊。
昔日初入侯门,出身寒门,与慕容家门第悬殊,前路诸多艰难,她也曾存过一丝微薄情意,盼过夫妻和睦,盼过岁月安稳,盼过能在这侯门之中,寻得一处容身之地。
可这份情意终究被慕容渊日渐的冷漠疏离、懦弱无能、纨绔堕落,一点点消磨殆尽,被这侯门深处的世态炎凉、人心凉薄、纷争衰败,彻底碾灭。
时至今日,慕容家分崩离析,慕容渊自甘沉沦,她心中淡然,对眼前之人、对这座牢笼般的府邸、对前尘往事,再无牵挂留恋。
心间唯一惦念的,只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只盼着早日脱身,远离这是非纷争之地,护着腹中孩儿安稳度日,余生求得清静无忧。
她静静伫立片刻,目光未曾在慕容渊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缓缓转身,由青禾轻轻搀扶着,迈步离开这偏僻荒凉的院落。
转身刹那,她嘴角缓缓溢出一抹淡淡的忧伤笑容,笑意浅淡,藏尽万千心绪。
这一笑,笑自己年少天真,错付情意,枉耗多年光阴;笑慕容渊出身簪缨世家,手握先天先机,却懦弱无能,自甘沉沦,终落得这般境地;笑过往种种情愫,终究随风而逝,如院中枯叶,飘落无声,碾作尘土,再无痕迹。
笑意转瞬即逝,她眉眼复归平静,淡漠无波,再无情绪流露,步履沉稳,朝着静思小院而去,一路不曾回头,不曾留恋,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