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怎么会不够有生机呢?
明明在他肚子里的时候还那般闹腾,刚出生那会儿,也还算有生气。怎么叫人养了一段日子之后,反而变得蔫巴巴了。
一刹那,皇帝脑海里闪过太后的话:襁褓初生,胎气相连。
皇帝微蹙的眉心无意识蹙得更深,他静静地盯着襁褓,盯了许久,才叫人把孩子抱回去。
夜里无声无息下完了一场雪,天亮时整座皇宫都蒙上一层洁白,显得愈发肃冷。
晨光熹微,皇帝刚套上外袍,忽地听殿外传来模糊动静。他摆了摆手,面前的宫人躬身退到一旁。
“外面怎么回事。”皇帝问。
奉忠如实回话:“小殿下突然发起高热......”
皇帝眉心一动,骤然打断,“苏守仁呢?”
“在小殿下那儿守着呢,苏令君昨夜便去看过了。”奉忠小心斟酌着语气,“本来已经褪去高热了,今早不知为何又反复起来......”
太后关于小儿招疾闹病的一番话,再次浮现在皇帝脑海。
皇帝皱眉,克制住烦乱心念,“那个医女,不是师从神医谷谷主,擅温养之道吗?”
医女便是皇帝生产那夜替太医令打下手的哑女。
奉忠还以为陛下在问有没有叫对方去看过,连忙道:“是,杨姑娘也在,跟苏令君一起守了一夜呢。”
哪知皇帝冷声道:“朕把她调到小六身边,她便是这样照看的吗?”
随着森寒话语落下,皇帝跨步而出,径直往偏殿走去。
太医令一宿没合眼,正伸手在探小皇子额头温度,听见齐声的“参见陛下”,慢半拍转过头,看见皇帝身影,回过神赶紧拽了拽医女,一起给皇帝行礼。
皇帝没有理会,视线越过二人,落到床上的那一小团上。
殿内温暖,婴孩身上只着素罗袜腹,裸露在外的皮肤烧红。短短一夜,它看上去更丑了。比刚出生时还丑。
朕好好的孩子,竟是给养成了这样。
皇帝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呼吸滚烫、闭目不舒服哼唧着的婴孩,指腹重重地滚过两下手中的白玉刚卯。
有瞬间,皇帝的心口处产生一种很奇怪的牵连感。他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揪了一下,然后轻扯着,闷闷的,滞涨的。
他移开眼,极力忽略掉心底这种微妙感受,压下心头浮躁,沉声问:“前些日子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如此?”
太医令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晌,含糊道:“约莫是胎气不足所致......”
实际上,在听说昨夜小皇子被抱去给皇帝看过时,太医令内心便有了诊断:小皇子此番发热,十之八九是被皇帝过了热气。
但这话诊断太医令哪里敢说。
沉默少顷,皇帝的视线再次落到床上的小东西上,语调缓缓:“是因为朕?”
“什、什么?”太医令有点磕巴。
皇帝微侧过脸,目光冷静,居高临下地审视。
太医令汗如雨下,眼前视野都快被冷汗模糊了,脑子飞速运转,磕绊憋出一句:“血脉相连,小殿下不忍陛下因他受罪......”
该死的,这不是太卜令、司天监首的活儿吗?怎么轮到我一个太医令在这儿神神叨叨。
皇帝不带情绪的注视下,太医令的神经紧绷到极致,他从未如此羡慕过旁边的师侄。
他此刻也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祥瑞感念陛下,代病受过,小殿下这是替您分担病痛呢......”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很冷:“是么。”
不是也得是啊,总不能直接说:陛下就是因为您发热传染小殿下也发热了吧。太医令还年轻,太医令还不想死。
汗珠大颗沿着额头滑落,太医令连汗都不敢擦,卑微地继续自己的语言艺术:“小皇子体恤圣躬,以身代厄,想必也是上天示意。陛下真龙天子,得天庇佑。”
这话一出,极力维持着低存在感的奉忠几欲悚然,控制不住余光朝太医令瞥去。
太医令欲哭无泪,“臣为陛下贺。不知陛下今晨起来是否有感觉,头脑比前些日子更加清明?身子也恢复一些往日的爽利。”
皇帝并不接这话,长久地审视着地上的太医令,语调凉凉道:“苏令君还真是医术高明。”
“......陛下谬赞。”
太医令笑得比哭难看。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东西,抬脚走出偏殿。身后奉忠小碎步跟上,不忘回头钦佩地看一眼太医令。
他刚才真是为太医令捏了好一把冷汗。
居然敢暗搓搓地把锅甩回去给皇帝,还是以这种神叨叨的方式。
居然还被轻轻放过了。
......
皇帝今天一早起来确实有感觉身体舒适一些,不过这并不代表他相信太医令的鬼话。
罢朝几月,再次上朝,皇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算很好。朝臣们不敢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触皇帝的霉头,于是时隔几月的第一次早朝,难得和谐地草草结束了。
临下朝前,礼部提了一嘴漠南王上书欲进京参拜陛下的事。皇帝对此挺无所谓,想到几月前召回京师的皇后长兄,往下看了一眼。
身带从二品光禄大夫这一荣衔,谢景耀的班次还算靠前。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身着绯袍、手持笏板,低着头站在人群中的谢景曜,身形挺拔笔直。似乎是感受到皇帝打量的眼神,他低垂的脑袋不动声色更低了一些。
然而并没有用。皇帝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沉吟须臾,便直接道:“谢卿自幼随父长于漠南,漠南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