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朋友真多”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齐沛珉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他吃力地掀开眼皮,被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得眯起眼睛。输液管悬在半空轻轻摆动,泛着冷白的光。右腿传来不容忽视的钝痛,提醒他这天中午在片场的惊魂时刻。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齐沛珉身侧响起。他扭过头,发现霍宜洲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个iPad。
霍宜洲上身的浅米色棉麻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腕骨。夏日的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过他的黑发,添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霍总?”
嗓子干得发紧,齐沛珉讲话时仿佛被砂纸刮擦着喉咙,“您怎么来了?”
“小夏接到电话,说你在片场受伤了。”
霍宜洲起身,小心地扶起齐沛珉,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他的后腰,又倒了杯温水递至他唇边。
“医生说你失血不少、还有点中暑,需要好好休养。”
齐沛珉抬手准备接过水杯,却未见霍宜洲有丝毫松手的意思。他只好微微仰起头,将手轻搭在霍宜洲的指节上。
掌心传来阵阵微凉,他就着霍宜洲的手喝下了大半杯水。
霍宜洲抽出一张纸巾,拭去从齐沛珉嘴角滑至下巴的水珠:“腿还疼得厉害吗?”
“已经好多了。”齐沛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被绷带层层缠住的右侧小腿。
“那就好。”霍宜洲从门口的送餐员手中取过餐盒,支起床边的小桌板,“等你完全恢复,我们再正式启动需求调研。”
将饭菜摆好后,霍宜洲没回到凳子上,而是在床沿落座:
“咨询服务采购从一个完整的大项目拆分为几个小项目之后,采购金额也大幅缩减了。咨询公司不愿意做亏本生意,只能提供有限的辅助支持——”
“因此,调研的主力还得是我们自己。”
“我想过了,这次调研不必把摊子铺得太大,重点把握细分领域的需求新趋势和未被解决的痛点即可。”
齐沛珉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采购材料是他在霍宜洲指示下亲自做的,所以他知道项目总预算被砍了许多。
但他本以为咨询公司能看在星穹的行业地位、以及与星穹长期合作的历史上,给星穹几分薄面,做一些“战略性亏损”的投入。
可现在看来,还是“无利不起早”。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休怪佛转身!
“……而且,这次调研需要你来牵头。”停顿片刻后,霍宜洲继续说道。
“?”齐沛珉瞪大双眼指向自己,“……我吗?”
“霍总,我在星穹工作的时间不算久,这么艰巨的任务……”
“正因如此,你才格外合适——老员工反而会牵扯太多关系和利益。”霍宜洲挡回齐沛珉的推辞,语气诚恳得让人极难拒绝。
“调研要尽量保密。除了工作组成员,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具体安排。”
舀起一小勺蒸蛋后,霍宜洲轻轻吹了几下才喂到齐沛珉嘴边:
“先在咨询公司的协助下拟一个调研方案,然后组建工作小组。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做。”
“……嗯,好。”
齐沛珉艰难地咽下蒸蛋,在霍宜洲信任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应下,内心却止不住地吐槽:
【星穹科技现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我连月影智能安插的商业间谍都没认全,遑论其他竞争对手派来的眼线。】
【这哪儿是pick精兵强将建立调研工作组,分明就是扫雷啊!】
此时,病房门被“砰”地推开,一声冷笑响起:
“霍总可真会使唤人。下属都躺在医院了,还不忘布置工作?”
齐沛珉循声望去,见慕钦泽斜倚着门框,手里提着个餐盒。
他身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也没卷起来,齐沛珉不禁有些奇怪:【……穿成这样,不热吗?】
“而且……”慕钦泽说着向病床走去,话音里居然透出几分委屈。
“明明是我把小珉送来医院的。我出去取个饭的工夫,霍总就在小珉面前装起好人了?”
【……你在表演《海的女儿》吗,这么在乎“王子”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谁?】
齐沛珉如坐针毡地听着慕钦泽的抱怨,感到腿上的伤口更痛了。
【哦,这样看来,还是我更像小美人鱼:嗓子哑了,腿也像刀割一样疼;而且,一旦“任务”失败,就会化作泡沫。】
想到这里,齐沛珉险些自暴自弃地嗤笑出声。
“慕总说笑了。”霍宜洲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锋芒,“我的人可是在慕总的地盘受了伤,慕总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反倒开始指责我了?”
“医药费、护理费、后续的康复费和营养费,全由我出。”
慕钦泽将食盒搁在床头柜上,齐沛珉隐约嗅到了鸡汤的香气。
“不止这些。”霍宜洲慢条斯理地应道,“沛珉是星穹的业务骨干,受到影响的项目进度和日常工作又该怎么算?”
慕钦泽冷冷地睨着霍宜洲:“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得加钱。”霍宜洲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呵呵。”慕钦泽瞬间被气笑了。
他转头瞧向恨不得钻进被子底下的齐沛珉,眼神柔和了些,语气却依旧强势:
“那还不如让小珉直接来M.Q.工作,薪资、福利、假期全都翻倍。怎么样,小珉,考虑一下?”
“我不……”
齐沛珉正准备毫不犹豫地驳回慕钦泽的“邀请”、再向霍宜洲慷慨激昂地表一番忠心,却被打断了。
“我的员工,就不劳烦慕总关心了。”霍宜洲伸手拦住向病床靠近一步的慕钦泽。
慕钦泽瞥了霍宜洲一眼,没搭理他。他从食盒里端出饭菜,转而对齐沛珉说道:
“这么喜欢工作,是吧?”
“那等你腿好了,跟我去戏剧学院调研。我会联系一些教授和老戏骨,你去给AI演技训练系统取取经。”
齐沛珉似乎从慕钦泽的话里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看看怒视慕钦泽的霍宜洲,又看看顶着纯良无害的笑容、眼神却写满“你敢拒绝试试”的慕钦泽,哭笑不得地开口:
“……好的,慕总。”
【甲方和上司一样,都是惹不起的物种!】他在心里哀嚎。
在僵持的氛围中,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
岑亦津大步迈进房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微皱的衬衫、打着领带,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小臂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他没理会病房内的低气压,绕到病床另一侧站定,还将霍宜洲订的餐往桌板边缘推了推。
“抱歉,沛珉。今天我在外省谈合作,下午一直在飞机上。”
岑亦津把保温桶放在桌板上,“提前让张姐熬了你喜欢的瘦肉粥。要不要喝一点?”
“……岑总可真了解沛珉的口味。”霍宜洲眉头微蹙。
岑亦津用平淡的目光依次扫过霍宜洲和慕钦泽,缓缓说道:
“沛珉需要静养。两位在病房里谈工作,不太合适吧?”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慕钦泽不悦地盯着岑亦津,“我还没跟你们朝维算设备故障的账呢!”
“慕总说话最好讲证据。合同里明确约定了,对于样机发生的故障,朝维不作赔偿,只派技术人员进行维修。”
岑亦津不动声色地回应,“倒是你们片场的布景安全,应该好好查查。”
“你……”
“——家属先去病房外面吧,病人该换药了。”
护士端着药盘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有些烦躁地下了逐客令。
救星终于来了。齐沛珉在心里向护士竖起大拇指,对床边的三人扬起一个故作开朗的笑容:
“慕总、霍总、亦津,谢谢你们来看我。我真的没事,不用惦记!你们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病房门关上的刹那,齐沛珉终于长舒一口气。这三人聚在一起,简直是给他来了一场精神酷刑。
护士一边给齐沛珉换药,一边发着牢骚:
“你的朋友可真够多的。今天下午、还有刚才,那几位的气场吓得其他病人和家属都不敢出门了。”
齐沛珉只能回以一声苦笑:【那三个人哪里是朋友啊,分明是随时可能取走我小命的活祖宗!】
换完药,病房彻底回归了寂静。齐沛珉胃口全无,懒懒地靠在床头,努力伸长胳膊够到正放在柜子上充电的手机,打算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时,一堆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有沟通工作的,有嘘寒问暖的。
其中,姜堇渔在下午两点和四点发来的两条消息格外显眼:
【沛珉经理,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我们想跟您沟通有关产品管理平台的几个细节。】
【沛珉经理,团队开展下一步工作需要您的反馈。麻烦了,感谢。】
屏幕顶部刺眼的“18:52PM”让齐沛珉暗道糟糕:
【姜堇渔要是以为我故意不回消息、存心刁难他,可如何是好?】
他想发几句道歉的话,又怕人设崩掉——毕竟原主是个嚣张跋扈的甲方,故意拖着不回消息是常有的事儿。
盯着屏幕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灵机一动,对着缠满绷带的右腿拍了张照片发给姜堇渔,附带一条文字消息:
【催什么催?中午在片场被砸伤了,还在医院。】
刚点击发送,病房门就再次被推开了。齐沛珉以为是护士去而复返,随口发问:“落下东西了吗?”
“是啊,把我的心肝宝贝落在医院了。”
夸张的声调让齐沛珉一阵恶寒。只见钱鸣提着个果篮,笑得一脸虚伪:“听说你受伤了,我特意来慰问一下。”
“我没什么大碍。”齐沛珉脑中警铃大作,他知道钱鸣这突如其来的探望多半是没安好心,“……鸣哥有事情交代?”
钱鸣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神秘兮兮地凑近齐沛珉:
“珉宝,哥哥我啊,给你整了个好活儿。”
“什么意思?”齐沛珉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我托了好多层关系,给你报名了一个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