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永乐压手杯
周先生是下午来的。
温釉正在柜台后面调釉,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抱着一个锦盒,深蓝色的缎面,边角磨得发白,像是抱了很多年。
"请问……是温釉师傅吗?"他有些局促,"我是周建国。之前在你朋友圈留过言。"
温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天她修好青花碗,发过一张照片,碗沿上那道新补的釉色在光下泛着青。评论区里有个陌生人留言:"这釉色,像我爷爷当年找过的一只永乐压手杯。"
她当时没回,只截了图存下来。
"周先生。"温釉放下手里的笔,"请进。"
周建国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口:"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这只杯子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记得'的。"
温釉看着他。
"但我不知道,"周建国说,"要记得什么。"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那个锦盒,忽然"咦"了一声:"这位施主,你盒里该不会是只炸□□?"
周建国:"……啊?"
"我闻到了炸鸡的味道——"影先生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金黄酥脆,外焦里嫩——"
温釉:"……别理他,他见谁都诈。"
影先生:"哎呀,被识破了。"
周建国一脸茫然地看着温釉,又看了看那盏灯,显然没听懂。温釉没解释,只伸手,轻轻把锦盒的盒盖掀开。
盒子里,躺着一只杯子。
那是一只明代永乐青花压手杯。杯身不大,口沿微微外撇,杯底厚重,握在手里正好压住掌心,故称"压手杯"。杯心绘着双狮绣球纹,青花发色浓艳,是永乐年间特有的"苏麻离青"。
温釉的手指停在盒沿上。
她看见杯底,有一行四字篆书款识——"永乐年制"。
就在这时,她左手腕上的釉契,忽然烫了一下。
那热度很轻,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里。温釉低头,看见釉契上的青色裂纹正泛着极淡的光——这是釉契第一次,对一件器物有了反应。
她抬头,想叫盏生来看。
然后她愣住了。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他正看着柜台上的那只杯子,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温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是杯底那行"永乐年制"的款识。
盏生僵住了。
整整三十秒,他没有动,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像是停了。他就那样站着,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温釉没有叫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盏生。铺子里很静,只有窗外老城区的车声远远地传进来。
三十秒后,盏生收回目光。
他没有说话,转身,上了楼。
温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又看向那只压手杯。杯心那双狮子绣球纹,在光下泛着青花特有的蓝。她伸手,指尖刚碰到杯沿——
"好甜好甜!"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温釉吓了一跳,手一缩。只见那只压手杯里,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小男孩。他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衣裳,一头金色卷发,乱蓬蓬地翘着,像刚睡醒。他正捧着杯壁,闭着眼,一脸陶醉地咂着嘴。
"好甜好甜!"他又喊了一声,睁开眼,眼睛亮晶晶的,"这茶,是甜的!"
温釉愣住。
小男孩从杯子里跳出来,落地时打了个滚,然后一骨碌爬起来,仰头看着温釉,又看了看四周,一脸新奇:"这是哪儿?朕怎么在这儿?"
"……朕?"温釉问。
"朕!"小男孩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朕是永乐皇帝喝茶用的杯子!朕当然是朕!"
温釉在心里默默纠正:永乐压手杯是永乐年间景德镇御窑厂烧制的瓷器,不是朱元璋本人。但看着小狮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决定不打击他。
他话音刚落,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头来,眼睛一亮,一个翻身跳下柜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随即得意起来,背着手,老气横秋地点头:"嗯,爱卿平身。"
影先生爬起来,凑到温釉耳边,压低声音:"我这是在演戏,他分不出来的,你信不信?"
温釉:"……"
小男孩却当真了。他歪着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郑重地递给影先生:"爱卿忠心可嘉,朕赏你一块金牌!"
影先生双手接过,低头一看——那是一块碎瓷片,边缘还带着青花的花纹。
"……谢主隆恩。"影先生憋着笑,把碎瓷片揣进怀里。
小男孩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柜台上的火漆炉——温釉调釉用的,炉里还燃着一小簇火苗。
他"啊"地尖叫一声,炸毛跳开三米远,躲到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烫烫烫!火!有火!"
温釉:"……那是火漆炉。"
"朕不管!"小男孩缩成一团,"朕怕火!"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冰水,面无表情地放在柜台上,推到小男孩面前:"喝。"
小男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杯子,打了个嗝。
"嗝——"
一小团金色的火花,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在空中"啪"地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男孩自己也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嘴,又看了看那团散开的金色火花,一脸茫然:"……朕,朕怎么还会喷火?"
影先生:"……"
温釉:"……"
小男孩忽然从柜台上跳起来,扑向盏生,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盏生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金色小人,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下去。"
"哥哥!"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又喊了一声,金色的流苏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盏生的耳尖,泛了一点青。
他把小男孩从脖子上拎下来,放到柜台上,转身,又上了楼。
小男孩站在柜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歪着头,小声嘀咕:"……哥哥的耳朵,红了。"
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那不是红,是青。你以后多喊他几声,他就习惯了。"
小男孩:"……为什么?"
影先生:"因为他活了九百年,还没人喊过他一声哥哥。"
小男孩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温釉,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叫什么?"
"温釉。"
"温釉。"小男孩念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那朕以后叫你釉釉!"
温釉:"……"
"釉釉!"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温釉:"……我是姐姐。"
"哥哥!"小男孩又喊了一声,尾巴——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金色的流苏尾巴,正一甩一甩的——扫过温釉的脚踝,"哥哥!"
温釉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杯子里的茶味,好像真的,是甜的。
周建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金色卷发的小男孩,又看了看温釉,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看不见小狮。
温釉把小狮从腿上扒下来,让他坐在柜台上,才转向周建国:"周先生,这只杯子……你爷爷是怎么找到的?"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爷爷,是个老文物贩子。"他说,"一辈子经手过无数好东西。瓷器、字画、铜器,什么都有。他眼光毒,看东西准,圈里人都服他。"
"但他晚年,只留了这一只杯子。"
周建国看着那只压手杯,声音低下去:"他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完就放在窗台上,晒一会儿太阳,再收进盒子里。"
"有人出价五十万,他摇头。"
"出价五百万,他还是摇头。"
温釉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周建国说,"我问他,爷爷,这杯子到底值多少钱?他说,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记得。"
"记得什么?"温釉问。
"他没说。"周建国摇头,"他临终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这只杯子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记得'的。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要记得什么。"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小狮坐在柜台上,晃着两条小腿,忽然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他知道我不是钱。"
温釉和周建国同时看向他。
"他知道我是谁。"小狮说,金色的卷发在光下微微发亮,"他每天擦我,不是怕我脏。他是怕我忘了。"
温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记得我。"小狮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记得我是谁。"
周建国看不见小狮,但他忽然觉得,那只杯子,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旧本子,递给温釉:"这是我爷爷的日记。他记了一辈子账,也记了一辈子这只杯子。我留着没用,给你吧。"
温釉接过来。日记本很旧,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账目、器物、年份,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账目,只画着一个符号——一道釉色的裂纹,从纸面正中斜斜地划下来,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温釉的手指,停在那道裂纹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釉契。
那道青色的裂纹,和日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