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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58.死里逃生

狱室在相府地牢的最深处。

华佗是三天前被移到这里来的。偏院那棵石榴树他再也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铁窗,嵌在厚厚的石墙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铁窗外面是地面,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数过,从日出到日落,铁窗投进来的光线会移动四尺。从墙角到墙根,再从墙根消失。光消失之后,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狱室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黏腻。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也许是上一任囚犯留下的,也许是老鼠的尸体。干草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已经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

华佗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怨。不是因为他圣人,而是因为怨没有用。他行医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病人死在怨愤里——那些想不开的人,病好得比谁都慢。怨是一味毒药,服下去的人先烂自己的五脏六腑。

但他在想顾湘。

想她蹲在药炉前扇火的样子,想她在灯下抄写《青囊书》的样子,想她说“华佗你要是敢死我就——”然后说不下去的样子。他甚至在担心她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他一走,济世堂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那个性子,忙起来连水都忘了喝。

这大概就是人即将死的时候才会有的念头——不是恨,不是怕,是惦记。

狱卒来送饭的时候,华佗开口了。

“小兄弟,能不能给我一卷竹简、一支笔?”

狱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看起来刚当差不久。他把陶碗放在地上——碗里是半碗糙米饭和几根咸菜——抬起头看了华佗一眼。

“先生要写什么?”

“写一本书。”华佗说,声音沙哑但平静,“写给后人看的。”

狱卒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囚犯不能要纸笔。但这位华先生不一样——他在相府住了半个多月,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给曹公看病的名医。据说曹公的头风只有他的针能止住。这样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放出去了。得罪他干什么?

“我去问问。”狱卒说。

他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和一支秃笔。竹简是旧的,边角磨损了,有些竹片上的漆已经剥落。笔也是旧的,笔锋分叉,像是被人用过很久。但能用。

“先生,只有这个。”狱卒把东西放在干草上,压低声音,“上面说了,写完要收走。”

华佗点点头:“够了。谢谢。”

狱卒走后,华佗把竹简摊开在膝盖上。他的手因为长期的拘束有些僵硬,手指关节发酸,握笔的时候微微发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等抖意过去,才蘸墨落笔。

墨很淡,是废墨兑了水,写出来的字颜色发灰。但华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工整。这不是开药方,药方写潦草了抓药的还能认。这是给后世医者看的东西,一笔都不能含糊。

他写了很久。从晌午写到日头西斜,从日头西斜写到铁窗透进来的光线变成橘红色,再变成灰白色,最后完全消失。

他写完了。

不是写给曹操的,不是写给顾湘的,而是写给后世的。

“吾行医四十余年,治人无数。不敢言‘起死回生’,但敢言‘尽心竭力’。每遇一病,必穷思其理;每用一药,必反复推敲。非吾胆小,实人命关天。”

“今吾身陷囹圄,不知死期将至。唯愿此书传世,使后世医者知吾所学、用吾所传。天下无不可治之病,吾虽死,犹生。”

写完最后两个字,他把笔轻轻搁在干草上。竹简上最后一片竹片还空着,他想再写点什么,提笔蘸了墨,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把竹简卷好,用那块包干粮的粗布裹了两层,又撕了一根布条扎紧。

“小兄弟。”他朝铁栅栏外面喊了一声。

狱卒快步走过来。年轻人脚步轻快,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在地牢里练出来的本事,脚步声大了会惹怒囚犯,也会惹怒狱官。

“华先生。”

华佗把布包从栅栏缝里递出去。狱卒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但手感扎实。

“小兄弟,求你一件事。”

“您说。”

“这本书,你帮我送给南风先生。”华佗说,“谯县东门出去往南走五里,有个村子叫柳沟。济世堂就在村口,门口有两棵槐树。你到了就能看见。”

狱卒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华先生,您……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南风先生说吗?”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铁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先淹没了他的脚,然后是他的膝盖、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亮的。

很小,很亮,像一粒在风里燃烧的火星。

“有。”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告诉她——两千年后,我们还做夫妻。”

狱卒愣住了。

他不明白“两千年后”是什么意思。他是地牢里的狱卒,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什么叫“千年”。他只知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十年有三千六百五十天,一千年……一千年太远了,他想都不想过来。

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个字都不差。

华佗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干草的气味钻进鼻腔,粗糙的,带着秋天田野的味道。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学认字。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郎中,家里有一间不大的药房,柜子上摆满了药罐,每个药罐上都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他五岁开始认药,七岁背《汤头歌诀》,十岁就能帮父亲抓药。父亲说他“手稳、眼尖、心细”,是块当大夫的料。

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母亲的眼睛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她说:“衣裳破了可以补,人病了也得补。元化,你以后要当那个给人‘补’的人。”

想起阿蘅的笑脸。阿蘅是他年轻时在乡间行医时认识的一个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他给阿蘅的父亲治过病,治好了,阿蘅送了他一双自己纳的布鞋。那双鞋他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了都没舍得扔。

想起离开家乡那年的秋风。那年他二十六岁,决定去游学,寻访名医,增长见识。母亲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站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白发在秋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想起第一次给人看病时的手忙脚乱。一个打柴的老汉,从山上滚下来,腿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他满头大汗,手抖得按不住针,最后还是师父从后面走过来,按住了他的手。那一针扎下去,老汉的腿保住了。从那天起他明白了——医者的手,不能抖。

想起麻沸散第一次成功时的狂喜。那是建安元年的事,他在一个屠户身上试了药。屠户喝下药汤,一盏茶的功夫就睡了过去,他切开了屠户肚子上的脓疮,清了腐肉,缝了针。屠户醒来的时候,瞪大了眼睛问他:“先生,你还没动手?”他说:“已经缝好了。”屠户摸了摸肚子上的缝线,愣了半天,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想起顾湘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那是建安三年的事。她在村口的雪地里晕倒了,阿香把她背进来的。她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白色的,很短,不像长衫不像短褐。头发也比本朝的女子短得多,只到肩膀。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哪一年?”他说:“建安三年,谯县。”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像是一盏灯忽然被点燃了。

她手里握着半板布洛芬,眼神坚定得像一柄刀。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一个女子,独自一人,穿越了不可知的时空,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没有惊慌,没有哭泣,只有一句话:“你是华佗?我需要你的帮助。”

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拐了一个弯。

一个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弯。

同一时刻,相府正堂。

曹操收到卞夫人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批阅文书。

“华佗罪不至死。”

卞夫人说完就走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恳求。就是五个字,说完转身,步子不疾不徐,裙裾在地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曹操放下笔。

笔是紫毫的,笔杆是竹子的,用了三年,握柄处磨出了光滑的包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悬在砚池上方,一滴残墨缓缓滴落,在砚池里晕开一圈涟漪。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堂中很静。铜灯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把案几上摊开的竹简照得一明一暗。外面有人在巡逻,甲片碰撞的金属声远远地传来,像极了铁匠铺里打铁的节奏。

卞夫人从不干预政事。

曹操娶了她二十三年,她说过最多的话是“夫君保重身体”、“明日变天,加件衣裳”、“晚饭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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