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地息
面对来势汹汹的五个鬼魂,陆珩反而没有感觉到危险。心思居然完全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彼时在三清观不老天,玄白所演三元尊决,风雷火三术在他眼前。玄白说:你能悟到多少都是你的缘分。
老实说,在那个当下,陆珩什么也没有悟到。乃至当天夜里睡觉时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缘分。
但在此刻五鬼夹攻,不知为何,陆珩对当时玄白演法的地面开始回忆起来。好像此刻就站在那日的地上。不老天石室里的石面纹路,玄白赤足踩过的每一道纹路,风蛇贴地游走时留下的浅痕,雷光炸开时石面上迸出的碎屑——那些他当时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像被水冲洗过的旧画一样一层一层地浮上来。
噗噗噗。地面仿佛会呼吸一样,急促地、有生命力地吐息,像一头凶猛的巨兽沉睡在地下,随时准备苏醒。他能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在微微震动,震动从地心深处传来,和他在不老天感受到的那种地息一模一样。
陆珩只是想着那日的情景,完全不顾自身险境。
远处的卫铮不明所以。那五鬼的攻击如果落在陆珩身上,不说魂魄离体,至少神魂重伤。当即不再管那怪人和虫婆,脚踏七星,手中掐诀起局。
“天心·斗转星移。”
陆珩和卫铮的位置咻忽对换。陆珩只觉眼前一花,站在了卫铮方才的位置上。卫铮则出现在他方才站的地方,面对着五鬼冲来的方向。
“天冲·雷公锤。”
天色未变,但在卫铮的奇门局中,已有风云之变。卫铮掐诀之后,左右手虚捏作锤,一道雷光骤然从卫铮掌中炸开——那雷光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他掌中那六枚铜钱排成的局中炸出来的,带着奇门术数特有的方正之势,硬碰硬地把五鬼震退。
“这小子是个术士。”虫婆跟怪人说道。
“他师出奇门,还能不是术士?”怪人在枝头上回道。
虫婆笑着摇头。“不是我说,许孙儿……”
“等等,我可没认你这个婆婆。”怪人唯一的眼珠只眸子向虫婆这里瞥了一下。
“好吧,许长有。”虫婆本来的谈兴被许长有这一下给噎了回去,索性不再说自己对奇门的了解。她只是看着,心里泛起对过去回忆的追思。“那件造了无数杀孽的法器,那个不用任何法术就能纵横修仙界的奇人……都来自奇门。”
许长有在树上想着:现在卫铮也终于出手了,可以看清他们的手段、水平便足以交差。自己已经在他们眼前用了这么多行尸,已经足够,不必再出手了。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陆大哥……”钱无由还在跪着,爬到泪潭里,抚摸那些鬼魂。“这位大哥你要小心,陆大哥可是很危险的……”
卫铮笑道:“我也挺危险的。”
“天冲·雷神锤。”
卫铮的掌中雷光躁动乱闪,两拳相锤,几道雷光曲折打向鬼魂和钱无由。雷光落在鬼魂身上时,那些幽蓝色的魂体表面炸开细密的电纹,鬼魂的皮肉在雷光中焦黑卷曲,发出细密的嘶鸣,鬼魂受此重创只大张着嘴。
钱无由的哀嚎近乎血泣,从嘴角流下殷红鲜血。两个掌骨死死抠紧自己的脖颈,一张脸被胀成病态的红。
他在自己的钳制里挣扎,两个腿不住地伸展,收回。眼睛、鼻子、耳朵也开始往下流着鲜红的血。七窍的血流到泪潭之中,乌紫化为紫黑。五鬼立时站了起来,皮肉复原如初,泪潭上的紫黑色薄雾在五鬼身上凝为实质,不过几息,五鬼身上尽着铠甲,看着卫铮。
“这哭丧鬼,用鬼魂身硬抗雷神锤吗?”卫铮歪头想道。“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陆大哥……”钱无由已经松开了自己的脖子,脸上的涨红还挂在下巴两侧,望着陆珩的方向,“如果我赢了这个大哥,是不是说明你是错的……”
“诶诶,我说,你赢不赢我,跟他错不错有啥关系?你是不是神经有点错乱。”
钱无由扭过头来。“哦……神经,嘿嘿……哦……神经错乱。”钱无由的脸本来还在笑,突然哭嚎起来,“你们看见了吗?我就是这么被欺负的。”
五鬼一跃而起,身影难辨地朝卫铮冲来。卫铮已不确定雷神锤还能不能对这样形态的鬼魂奏效。
地面却似沼泽一般鼓起无数大小不一的气泡。气泡破开是土黄色雷光,从地面下涌上来,像一条条从地脉中伸出的触须,缠住五鬼的脚踝、手腕、腰腹、脖颈。骤然收紧将五鬼紧贴地面死死束缚。
周身被雷光锁住的地方,渐渐勒紧,魂体的铠甲在销毁。铠甲表面出现裂纹,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被雷光灼成焦黑色的魂体。
“孙儿,走吧。陆道长对你的功法太克制了。”虫婆走上来想拉钱无由的手。
钱无由哭着问:“为什么啊……婆婆……我不甘心……明明我是受委屈的那个……好事怎么都让他占了……”
钱无由哭喊了一句:“我不甘心。”在话音的同时,用自己的右手掌骨直戳自己的心脏。虫婆一把拿住钱无由的手腕阻止了他。
陆珩此时已经到了钱无由的另一个侧面。指尖点着一朵小小丹火,丹火飞射。从林中突然跳出一个行尸,接下了丹火,哇啦哇啦了两句,在地上挣扎一会儿,就被丹火烧为灰烬。
许长有开口道:“陆道长,若是这小子要跟你死斗,那我管不着。不过,若是道长要下死手,许某就得看着点了。不然我回去也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卫铮喊道,“就说被弄死了呗。”
“柴进,我们走。”虫婆喊道。
柴进往后一跃,顺势避开了韩惜春的剑。“韩小姐,今天真过瘾。”
韩惜春只是看着柴进那张脸。这次交手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硬接柴进刀势,但柴进吃了她数剑——不乏颈部、胸上大穴甚至会阴——恢复力都极诡异。每一道伤口都在几息之内愈合,愈合之后只留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和之前那道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韩惜春的思绪只一闪念,抱拳道:“乌陀谷见。”
柴进却连忙摆手。“要是乌陀谷见的话,我大约就再也见不到韩小姐了。”
韩惜春皱眉。
“走吧。”虫婆说完转身就走,“你们也走吧。天涯海角哪里都去得,除了乌陀谷。去了就是死。”
“陆大哥,别去乌陀谷……我只想你死在我手里。”钱无由被虫婆拉着仍频频回头。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