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六
她把鼓重新挂回腰间,看着乌勒:“你以为我们汉家的‘高级女子’只做算账管家、持刀守城这些事,不做跳舞这种‘愉悦身心’的事——那是你把我们想窄了。我们什么都做。该算账的时候算账,该打架的时候打架,该跳舞的时候跳舞,样样都做得来,样样都做得精。读书是修身,习武是护身,跳舞是养身,三者缺一不可。你要是只活了其中一样,那你就只活了三分之一的人。”她看着乌勒的眼睛,“你替你的族人拼了命、守了土,可你会跳一支舞吗?”
乌勒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双手还是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可手指的姿势微微变了——原本交握着的手,松开了一些。
白雪站直了身子,把面纱收起来揣进怀里。“我学羌蕃鼓舞,是因为这支舞里有一段古老的战鼓节拍,跟我小时候在镇里学过的军阵鼓声一模一样。我后来才知道——跳这支舞的羌人,跟你们不是同一族,他们也在草原上待过,后来迁到了西边。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打铁,也没有忘了跳舞。”她说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明天一早我出城。你如果要拦我,就现在拦;如果你不拦,我就走了。”
她转身走后,身后没有传来起身的声音。
图拉·乌勒坐在烛火里,看着那个穿大红舞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灯笼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身都镀上了一层橘色的暖光。她的裙摆还沾着刚才转圈时卷起来的尘灰,腰间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碰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他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柴房里那一晚,她站在门口没有喊人,让他翻墙跑了;他想起了刚才那一支舞,她的脚步踩在砖地上发出的声音,跟他在草原上听过的任何一种鼓点都不一样,可那种踏实的、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劲头,让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部落迁徙时,那些老人用脚掌跺地测试土地硬不硬、能不能扎帐篷时的动作。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说的不是“跳舞比打仗好”,也不是“汉人比胡人高明”。她说的是——你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打仗的时候打仗,种地的时候种地,跳舞的时候跳舞。一样不耽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走吧。”他顿了顿,“你那个堂姐,半个月前已经出了北门。她没回你们的镇子,往更西边去了。我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你如果去找她,顺着流沙河往下走,也许能碰上。”
白雪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夜风从庭院里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多谢。”
“不用。”乌勒说,“你上次放了我一次,我这次还你一次。扯平了。”
白雪跨过门槛,走进了庭院里。夜空中星星铺得满满的,比她刚来那夜见过的还要密,像有人在天幕的背面点了一把火,火光从针眼大的孔洞中漏出来,漏了满天。她踩着那些星光铺成的路往院门走去,大红裙摆拖在身后的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被月光照亮的痕迹。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图拉·乌勒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灯笼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没有动,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白雪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巷子里。
她想好了:顺着流沙河往西走,先去找白霜。找到了就一起回白雪镇。回到镇上之后,她要把这支舞教给镇里的人,教给白砚,教给白蕊,教给所有在漫漫冬日里需要一点热乎气的人。
她要告诉他们,有一种舞蹈的节拍跟军阵的鼓声一模一样,跳的时候脚跟要先落地、再转脚掌、腰不能僵,一圈两圈三圈地转下去,转到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风鼓满的帆,又重又轻地浮在天地之间。那支舞是羌人的,也是汉人的,是西域的,也是白雪镇的。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每一个认真踩过土地、爱过手脚能做的事的人的东西。谁喜欢了,谁学了,谁跳了,就归谁。
她拐过巷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鼓响,不知道是哪家酒楼还没歇息的人敲了一记。她在那个声音里站住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白雪游历的累了,只听见白霜的消息却见不到她的踪迹,于是白雪从外面回到了白雪镇,因为她心里很踏实了。她信任堂姐白霜,打心底觉得白霜足够清醒、足够厉害,能护住自己的平安,所以她才安心回来定居、安稳度日。
回到镇上之后,白雪空闲下来就跳舞,心态松弛了很多,慢慢放下了以前紧绷的状态。她一直在等着白霜回来,也默默惦记着在外游历、尚未归家的堂姐。这天,她收到了客商带来的一封信,是白霜写给她的。
白霜致白雪的信
白雪:
提笔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游历四方的路上。
前阵子我乔装打扮去酒楼打听消息偶然看见你在学跳舞,状态很轻松,我看着特别替你开心。我没有上前打扰你,不是不想见你,是我自己还有太多事情没想通透。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彻底恢复所有记忆了。刚恢复记忆那段时间,我第一件事就是想着给家里报平安,让你们别担心我。可也是从那之后,很多堆积的过往、很多拧不清的人和事全都涌了上来。
我现在暂时不想见家里任何人,也不想急着回去。我心里很乱,需要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世界、见见不同的人,把所有心结、所有没想明白的道理都慢慢理顺。
趁着这次机会,我也想好好跟你说说我心里最坚定的三观,还有我对人生、对感情所有的想法。
在我心里,人这一辈子,价值观、理想和信念永远排第一位,这是一个人立身的根本,是撑着人往前走的底气,以身殉道是我认为最具浪漫主义的理想。第二是爱自己,只有把自己活通透、活安稳、足够强大独立,才有能力接住生活里的一切。爱情只能排第三位,它从来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从不否定真心,我本身是很相信情感至上的人。但我认定,真正值得托付、真正顶级的爱情,从来不是感动、亏欠、报恩换来的,也不是拉扯、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