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吴掌柜坐在岳敬修右手边,两个人碰杯时那股子热络劲儿,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交情,而他站在门口像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层笑来,迈步走了进去,朝岳敬修叫了一声:“大哥,巧了,你也在呢。”
岳敬修抬眼看了他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来:“敬德来了?坐。”
他说着朝旁边的一张空椅子抬了抬下巴,可那语气里头没多少真心留客的意思,像在打发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岳敬德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笑着开了口:“大哥,我今儿去找吴掌柜谈冬布的事,伙计说他上你这儿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你们谈你们的生意,我在旁边坐坐不碍事。”他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吴掌柜也听出来了——他是来截这笔生意的。
吴掌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看岳敬德又看了看岳敬修,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二位岳老板是一家子,这倒巧了。我原想着找岳大爷聊聊明年的粮价,顺便看看冬布的事儿……”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显然是在观望兄弟俩的态度。
岳敬修倒是先开了口,靠着椅背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岳敬德,只对着吴掌柜说:“吴老板,冬布的事你跟我谈就行,我粮行虽然主做粮食,可布匹的路子也不少,价钱保证公道。”
岳敬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哥说的是,大哥路子广,吴老板跟大哥谈也是一样。不过大哥,我那儿那批冬布料子确实好,南边来的细棉布,比市面上那些粗货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粮行这边有路子能走一走,咱们兄弟俩合着做,不比单打独斗强?”
他这话已经放得很低了,把姿态放到了“求人”的位置上。可岳敬修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后半句,只端着酒杯跟旁边的陈老三说了句什么,陈老三笑了一声。
岳敬德坐在那儿等着,等了五六息,岳敬修才像是忽然想起他还在似的转过头来:“你那批布回头让赵伙计去看看品相再说。今儿我跟吴老板还有旁的事谈,你先回吧。”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岳敬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慢慢地站了起来,把那卷样布夹在腋下,朝岳敬修笑了一下:“行,那大哥跟吴老板先谈,我改日再来。”
没有停步,推开粮行的门出去了。
冬日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冷意从鼻腔灌进肺里,把他从牙根到脊背都浸透了。
沿着街走了几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一幕——岳敬修那种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的神情,一桌人都在看着他被晾在一边,像看着一个来讨饭的穷亲戚被人撵出去。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靠在一堵灰墙上,把那卷样布搁在旁边的石墩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二房的绸缎庄,手头紧得连年关的账都平不了。他去求岳敬修帮忙周转,岳敬修当着铺子里几个伙计的面把一张银票递给他,说“拿着吧,以后别再来了”。
那时候他还当是大哥嘴硬心软。如今回头想想,岳敬修打从心里没把他当过一家人。
“你等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你总有栽在我手里的时候。”
*
钱玉琴在杭州这几日,脚底几乎没沾过地。
她每日天一亮就出门,有时带着巧儿,有时独个儿带着秋月,一家一家绸缎庄地跑。杭州的绸缎行当果然比崇德县大了不知多少倍,光是城南一条街上就开了七八家,料子花色从苏杭的绫罗绸缎到松江的细布棉纱,应有尽有。
她一家一家地看货、问价、跟掌柜的攀谈,拿了一叠子样布回来,夜里在灯下一块一块地翻看比对,在纸上记下各家的价钱和品种。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跑了五六日之后,她到底找到了两家合意的——一家专做杭绸的老字号,料子细密匀净,价钱也比崇德那边低了将近两成;另一家是做苏绣料的,花色比她在崇德见过的都齐整,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听她说要进货便笑盈盈地搬出三匹新花样子让她挑。钱玉琴摸着那匹银红底子的料子,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不用多说,跟那妇人约定了月底先订一批试试手,又留了岳家在崇德的地址,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这日午后,她带着巧儿从绸缎庄出来,两人在街边买了一包热栗子边走边剥。巧儿正低头剥着栗子壳,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了她一声:“巧儿姑娘?”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的茶棚底下站着一个穿鸦青直裰的年轻男人,正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不是别人,正是王公子。
巧儿一愣:“王公子?你怎么也在杭州?”
王公子从茶棚底下走出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身周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巧儿看见了那个目光的方向,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可她面上不露,只是笑盈盈地站着,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
王公子在她面前站定了,先说了几句“我娘让我来杭州走亲戚”“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们”之类的闲话,可说了没几句便忍不住了:“巧儿姑娘,明兰姑娘近来可好?我在崇德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听说她来了杭州,心里头有些挂念。”
巧儿不紧不慢地笑着回了一句:“明兰姐姐好着呢,自打议亲之后,吃得好睡得香。”
王公子听了她这番答话,眼底微微沉了一下。他又问了句“你们在杭州要住多久”,巧儿想了想,慢悠悠地答了句“说不好,看太太的意思吧”,便转头喊了声“姑妈”,又对王公子笑了笑说“我先走了,改日得空了再说话”,便提着裙摆跑回到钱玉琴身边去了。
钱玉琴方才站在几步外跟秋月说话,余光瞥见了这边的情形,等巧儿回来了便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你认得的人?”
巧儿接过她手里那包栗子,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姑妈尝尝,这个甜。那人是我在崇德认识的一个同窗家的亲戚,不熟的。”
钱玉琴嚼着栗子没有多问,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把王公子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
次日,周玉兰安排了游湖。
起因是许太太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东湖来杭州好几日了还没去西湖看过”,周玉兰便顺势接过了话头,说“正好明兰也闷了好几日”,转头就让张妈去问了船。
许东湖站在旁边听着两个母亲你来我往地敲定了日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饭后经过明兰身边时低声问了句:“你想去么?”
明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想去,可她知道母亲和许太太都在看着,也知道自己若是摇头,许东湖面上多少会有些过不去。
她这几日跟着他练峨眉刺,虽然话不多,可总归是欠着他一份人情。陪他游一趟湖,算还了。
许东湖得了她点头,便说“那我去备船”。
次日一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未下的雨。
两人乘了一艘小乌篷船从涌金门码头出发,船夫在后面摇橹,船头的小炉子上煨着一壶热茶,明兰坐在舱里,许东湖坐在船头,两个人隔着一道竹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