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秤归灶上,印归账上
三月廿四,卯时。盐渎城西,秦阿六的灶。
天没有亮透,卤池上浮着一层白气。灶房三间,土墙,墙根一圈白,盐壳结的,刮下来能装半斗。院里晾着六只簸箕,簸箕里的盐粒细,抓一把,手心留一层白,搓一搓,沙沙响。
秦阿六站在晒场中间,手里攥一根麻绳,绳头打三个结。他站了半个时辰,脚没挪。
昨夜开仓回来,灶上二十三个人都没睡,蹲在墙根看天。灶膛里的火压着,只留一线红。
“殿下。”秦阿六说,“新秤什么时候到?”
“今日。”
“今日几时?”
“卯时三刻。”
秦阿六把麻绳在手上绕一圈,绕得紧。
晒场东头,周阿德来了。他一个人来的,肩上搭一条旧布,布上沾着盐,走路时布角一甩一甩。他站在场边,没有往前走。
承乾看了他一眼。
“你的账,臣后头算。”他说,“今日先立秤。”
周阿德低下头,把布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卯时三刻,巷口来了一辆独轮车。车轮是木的,轴响,一声一声,慢。推车的人六十岁,背驼,两只手扶着车把,车上一捆布,布里裹着六杆秤。
“裘广。”顾清说,“城东制秤的。一杆秤做三日,一年做一百二十杆。”
裘广把车停在场边,解开布绳。秤杆一根一根摆在地上,枣木的,颜色深,木纹直。
“六杆。”他说,“一杆三百斤,一杆二百斤,四杆一百斤。”
承乾蹲下去,取一杆,横在手里。秤杆直,两头包铜,秤星是一颗一颗嵌进去的,黄铜丝,嵌得齐。
“星是嵌的?”
“嵌的。”裘广说,“钻一个眼,铜丝敲进去,敲一颗要半刻。敲完用锉锉平,摸上去不硌手。”
“旧秤呢?”
“旧秤的星是点的。”裘广说,“墨点,点上去。点歪了,用头发丝蘸水,把墨化开,移半分,再点。一百斤的秤,星移半分,称出来少三斤。看秤的人看不出,提秤的人心里有数。”
承乾把秤放下。
“三斤。”他说,“一灶一年五十五万斤,少一万六千五百斤。十一灶,十八万一千五百斤。”
裘广抬起头。
“殿下算得快。”
“臣算得慢。”承乾说,“臣是昨夜算的。”
他把六杆秤一杆一杆立在墙边,秤杆朝上,铜钩朝下。
“秦阿六。”
“在。”
“你来试。”
秦阿六走到盐堆前,两只手插进盐里,抱出一包,麻袋口扎着草绳。他把盐包挂上铜钩,秤杆一提,杆尾翘起,铜权滑到第三道刻上,停住。
“一百斤。”他说。
“你怎么知道?”
“看杆。”秦阿六说,“杆平了,就是一百斤。杆翘,盐多;杆垂,盐少。”
“杆平不平,谁看?”
秦阿六没有说话。
“往后,秤上刻三道。”承乾说,“一百斤,二百斤,三百斤。三道刻是死的,秤杆平不平,十步外也看得见。秤杆上还要刻秤手的名字,谁称的,刻谁的名。”
他把一杆秤递给秦阿六。
“秤归灶上。”他说,“这一杆,是灶上的秤,不是官上的秤。秤手两个人,灶户轮值,一日一换。今日谁称,明日换一个。称完了,两个人一起在单子上按印。”
“官上的人来收盐,用谁的秤?”
“用这一杆。”承乾说,“官上的人来,先看秤。秤上的名字不是灶上的人,就不称。”
秦阿六把秤抱在怀里,抱得紧。
“第二件。”承乾说,“印归账上。”
他从顾清手里接过一张纸,纸是承记的厚纸,纸背有横纹,对着光看,一道一道。
“收盐单,一式三联。”他说,“第一联灶户存,第二联县库,第三联柜坊。单上四栏:日子、灶号、斤数、秤手。灶户不识字,画圈。一圈一百斤,十圈一千斤,画完在圈上按印。”
“印是官印?”
“印是你自己的印。”承乾说,“灶户的印,按在灶户自己那一联上。官上要收,收他自己那一联。三张单子,三个地方,谁改了,另外两张对不上。”
“单子放哪儿?”
“竹筒。”承乾说,“一灶一个竹筒,三尺长,筒口塞木塞,塞子上涂蜡。单子卷起来塞进去,一年一筒,筒上刻年份。筒里放一小包草木灰,吸潮。盐渎潮,纸放三年就烂,竹筒里放五年还是白的。”
“一个竹筒多少钱?”
“五文。”顾清说,“草木灰一包一文。一灶一年六个铜钱。”
“单子呢?”
“一单三联,一张纸一文五。”顾清说,“十一灶,一灶一年三百六十单,合三千九百六十单,一万一千八百八十张纸,十七两八钱二分。”
承乾把那句话在舌头上过一遍。
“十七两八钱二分。”他说,“买三万二千引的清白。”
秦阿六把单子捧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
“殿下。”他说,“小的不识字。小的画圈,画错了怎么办?”
“画错了,划一道,旁边重画。”承乾说,“划掉的圈不许撕。撕一张,罚一斗盐。”
“为什么?”
“撕了就没有了。”承乾说,“账上的错,改可以,抹不行。”
秦阿六点头,把单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第三件。”承乾说,“筹归灶上。”
钱阿宝从人堆里挤出来,肩上背一只竹篓,篓里全是竹筹,一尺长,两指宽,一端削尖,一端烙一个“承”字。
“一引一筹划。”承乾说,“交盐领筹,筹是灶户的收据。筹在手上,盐就是交了。柜坊见筹给钱,一张筹一份钱,不问人,只问筹。”
“筹丢了?”
“筹丢了,钱就丢了。”承乾说,“筹上刻号,号记在单子上。号对不上,柜坊不给钱。”
钱阿宝把篓子放下,抓一把筹,摊在晒场上。
“殿下。”他说,“一引一筹划,四万引,四万支。小的一日削三百支,带三个徒弟一日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千支。四万支要削一个月零五天。”
“多少钱一支?”
“一文二。”钱阿宝说,“篾是青篾,一寸三刀,削完火烤,烤过不裂。”
“一个月零五天。”承乾说,“工钱多少?”
“四万支,四十八两。”钱阿宝说,“加徒弟三个,一人一月一百八十文,五两四钱。合五十三两四钱。”
“臣给你五十五两。”承乾说,“多的一两六钱,买你一句话。”
钱阿宝抬起头。
“什么话?”
“筹上的号,谁能改?”
钱阿宝想了一会儿。
“谁削谁能改。”他说,“筹是竹的,号是刀刻的。刻错了,削一层,重刻。削一层,筹就薄一分,看得出手艺。”
“看得出,就够了。”承乾说。
日头爬到墙头,晒场上一片白。灶上的人开始上工,卤水从池里提上来,倒进锅里,锅底的火舔着锅沿,一股苦味升起来。
锅边站一个老灶工,姓陈,行九,五十九岁,两条胳膊从手腕到手肘一层疤,疤是白的,亮。他手里一只粗瓷碗,碗里半碗卤水,水面上浮一枚鸡蛋。
“这是做什么?”承乾问。
“试卤。”陈九说,“蛋浮三成,卤就够浓。浮一半,太浓,要兑水。沉底,淡,再晒一日。”
“怎么看三成?”
“看蛋露出来的那一圈。”陈九把碗端起来,碗沿对着日头,“露一指,三成。露两指,五成。一指半,最好。”
“一指多少?”
“说不清。”陈九说,“做三十年,眼睛认得。”
承乾把碗接过来,碗底有一层细沙,沙是白的,沉在碗底,晃一晃,散开又落。
“一年试多少回?”
“一日六回。”陈九说,“一锅一回。六锅,三十六回。”
“三十六回,一回一碗。”承乾说,“一年一万三千碗卤水。”
陈九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缺牙。
“殿下算这个做什么?”
“臣算的是人手。”承乾说,“你一日试三十六回,一回头低下去,颈子弯三十六回。三十年,弯了三十多万回。”
陈九的手在颈子上摸了一下。
“小的颈子早就硬了。”他说,“夜里睡下去,头抬不起来,要垫两块砖。”
“你家几口人?”
“四口。”陈九说,“老娘瘫了六年,喂饭要人抱起来。婆娘抱不动,小的抱。一个孙子,八岁,在灶上刮盐。”
“工钱多少?”
“一日四文。”陈九说,“管一顿饭,饭是糙米,一碗。”
“四文。”承乾说,“一年一千四百六十文,一两四钱六分。”
“一两四钱六分。”陈九说,“老娘一副药十二文,一个月三副。”
承乾没有说话。他把碗放下,看着锅里的卤水翻。
“往后试卤,两个人试。”他说,“你试一碗,另一个人试一碗,两碗对不上,倒掉重来。试卤的人,名字写在收盐单的背面。”
“为什么写名字?”
“写名字,出错就有人认。”承乾说,“一个人试,错了是他的;两个人试,错了是两个人的。两个人的错,比一个人的错少。”
陈九点头,把鸡蛋从碗里捞出来,用袖子擦干,放进怀里。
“这蛋小的用了十一年。”他说,“蛋壳薄了,还是那一个。”
秦三从灶房后头转出来,手上还沾着盐,指缝里一层白。
“殿下。”他说,“秤手,小的做。”
“你为什么做?”
“小的在扬州卖过三年盐。”秦三说,“小的见过人在秤上做手脚。秤砣底下挖一个眼,灌铅,一两铅,一百斤多五斤。买盐的人看秤杆,秤杆是平的,砣重了,杆也平。”
“你怎么看出来的?”
“砣上有蜡。”秦三说,“灌了铅,要用蜡封口。天热,蜡软,指头一按一个印。小的按过。”
“你按了,卖盐的认?”
“不认。”秦三说,“小的把砣砸了,砸开,里头一块铅。卖盐的叫了六个人,小的跑了三条街。”
承乾看着他。
“你跑的时候,盐担子丢了?”
“丢了。”秦三说,“一百二十斤,九十六文本钱。”
“九十六文,跑三条街。”承乾说,“值。”
“小的那时候想,不值。”秦三说,“小的现在想,值。”
“秤手头,一个月一两二钱。”承乾说,“你管十一灶的秤,一个月查六回,一回查三杆。查出移星的,报臣。查不出来,臣查你。”
“小的认。”
“认什么?”
“认这个差事。”秦三说,“也认查不出来,殿下罚小的。”
田四娘从人堆里挤过来。她怀里抱一个布包,包得方,抱得紧,蓝布包头下露出几根白发。
“殿下。”她说,“小的一家,没卖过私盐。”
“臣知道。”承乾说,“末等灶,折五成,卖不动。”
“小的男人死那年,跟小的说一句话。”田四娘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他说,灶房梁上那捆筹,不能烧。”
布包里是一捆竹筹。三十七支,麻绳串着,竹皮黑,烟熏的,一端烙过火印,印磨平了,只剩一个浅坑;另一端刻着号,壹、贰、叁,一笔一笔,刻得深。
“这是我婆婆传下来的。”田四娘说,“我婆婆说,大燕的时候,一灶一锅,交盐领筹。亡国那年,官上的簿烧了,筹没烧。锅户抱着一捆筹哭了三日,筹没烧。”
承乾把三十七支筹一支一支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