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斐然暗暗松一口气,继而感到后怕。
出家人是慈悲的,但也是冷漠的。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她此前所以为的温柔,便只是出家人惯有的慈悲心。这后怕使她不再逞强。她吸吸鼻子,点头道:“嗯,你陪我,我要你陪我的。”
话音刚落,又抬眸觑他,问:“道长什么时候这么会了?”
“会?”李惟道不解,“会什么?”
他问得一本正经,显然是没听懂。这副单纯的模样让斐然觉得,即便自己明目张胆地调戏他,他大约也不会察觉。
“就是……”她换个说法,“就是这么聪明。”
李惟道笑一笑:“不是说我笨吗?”
“那是气话。”声音软下来。
他含着笑意,道:“小时候哭,也希望师父可以一直陪我,即便嘴硬说不要,心里还是想有人陪。”
斐然轻哼:“你竟然说我嘴硬?”
夜色静谧,两人之间的那一步距离,分明没有缩短,却又像是近了许多。
李惟道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提篮上。
“是秀英送来的喜糖,”斐然道,“她正月十八成亲。”
谈及秀英,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你去吗?”他问。
斐然摇头:“不去了,我感觉她不希望我去。我自己也……还是不去了。”垂下眼,语声低微,“秀英说……说她这一世没什么办法。”
许是夜色太静,李惟道似乎能听见她心绪起伏的声音。
“别难过。”话脱口而出,方觉自己言辞匮乏。
“我不是难过。”两滴泪坠在膝头。她说:“我是羞愧。”
彼此缄默半晌,李惟道轻叹:“世道残酷,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是以世人信鬼神,即使心里明白未必有用。无力挣扎,便只能糊涂麻木。”
“道长不信鬼神?”斐然抬眸问。
“道家信的是‘道’,而非‘神’。”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懂。道教不全是神仙?
“一炁化三清。”李惟道缓缓道,“无形无名之‘道’,化生混沌之一炁,一炁再由无到有,化出元始、灵宝、道德三位天尊。三清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显现。你可以理解为,神仙是道为度化世人,从无名之道走向有名之教,所现出的慈悲化身。拜神,是借假修真。低头,以降服傲慢之心;屈膝,以放下固执之念;合掌,以收敛散乱之意。借礼拜神仙,见天地之阔,而知自身之微。人在这天地间何等渺小,应当谦卑,心怀敬畏。”
斐然不可思议:“道家竟然不信神?”
“既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李惟道说,“每个人自己就是一座庙,自己就是那尊神。神仙并不会救世人,求神不如求己。修道,是让自己成为神。”
他坐在床与墙之间的过道里,左腿盘坐,右腿支起,一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姿态舒展自在,宛如一尊水月观音。
如此想着,斐然便觉他眉眼间也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清远。尤其当下,他又与她谈论这些玄之又玄的事,她更觉他遥不可及了。
一下觉得近,一下又觉得远,都没有得到,已是在患得患失。
“道长,”她很认真地问他,“你可以不当神吗?我想让你当人。”一个有七情六欲,会动心的人。
没有听懂她的话外音,李惟道说:“我离悟道还很远。”
斐然在心里叹口气。
她真是嫉妒那无形无名的道。他倾尽所有,穷其一生,不过是为了多悟得一分。而她明明也很有趣,不,应该是更有趣,非常值得他钻研,好吗!
好想现在揪住他的耳朵,大喊一声:我比修行有意思多了,你倒是看看我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以后再说吧。”反正现在说了,你也不懂。木头疙瘩,笨道士。
脸上泪痕半干,绷得皮肤发紧,斐然抬袖胡乱擦擦。
哭过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
“道长,我想吃面了。”她说。
“已经冷了,我再去灶间下一碗。”李惟道起身。
“不用,”她忙阻止,“我就吃这一碗,你给我就行。”
李惟道复坐下,转身端起搁在一旁的那碗冷面,将竹筷并齐,压于碗沿,一并递给她。
斐然伸手接过来。
是一碗菌汤面,浇头是炒菇,几种菇切丁爆炒,汤底应熬了很久,瞧着就很是浓郁,面上还有几茎烫过的青菜作点缀。
只可惜面条已是坨了,软塌塌地伏在碗底,青菜也失了翠色,连汤都只剩半碗。心中无限后悔,方才不该发脾气,不该让这碗面白白放凉。
斐然举起竹筷,夹一箸送进嘴里。菌香立时在舌尖漫开,竟还是那样鲜美,不觉一气吸溜进两三口。
“菌菇素面好吃欸,应该是只要道长做的都好吃!冷了也好吃。”
她抬首对他笑。
恰似雨后初霁,云开日出。不知不觉间,窒闷感悄然退去,呼吸重归轻畅。
吃着吃着,斐然却忽然停下,稍退后,盯住那箸面,小心地举高。
面身跟着筷子一寸一寸地往上走,一直提到头顶。
她仰着脑袋,问:“这是一根吗?”
李惟道点了点头。
斐然放下筷子,懊恼地道:“对不起,我已经把它咬断了。”
他闻言,温和一笑:“面有形而断,福无形而绵长。”
“听道长讲话,心里就是舒服哈。”
犹带鼻音,但尾音上扬。
静本是修行人的归处,可这时的李惟道却觉得,有声音也很好,譬如吸面条的轻微声响,只要一点点,就足以让紧绷的空气不再紧绷。
斐然几乎要将面碗罩在脸上,连最后一口汤也喝尽,放下碗便打出一个悠长的嗝。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微微睁大,侧目偷瞄他,耳根已泛起薄红。
有些尴尬,于是道:“我就说愿望说出来也灵吧。”她指一指空面碗。
李惟道便问:“还是最讨厌的生辰吗?”
斐然故意偏头想:“那得等我一百岁的时候才能回答。”
他轻笑,说:“希望还是。”
她一愣:“为何?”
话音落地,自己便有了答案。
他的视线放在前方,并未看她,许是在黑暗里待久了,斐然觉得自己能看清一切。
她看见月光推窗而入,先在他眉弓处折了一道弯,顺势滑落,透过睫毛筛下碎影。光线短暂地散了,又很快聚拢,攀上高俊的鼻骨,那是在侧脸拉起的一脉山脊,明与暗在此处交汇。她的目光被月光牵引,不由自主地跟上它的脚步,一路游移,终至唇瓣。唇色是淡淡的暖红,于是连目光也沾上温度。月光却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