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慕恩捂着领口,慌不择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主营帐的门口。他下意识想来找米切尔,但是,他要怎么说?说自己让赫尔他们看见了奴隶刻印?明明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还是让刻印被看到了,殿下会怎么想?
殿下会不会很失望,这么简单的小事,他都做不好!
慕恩咬牙,咽下喉咙中的名字,转身朝着主营帐的背面跑去。这里没有火把,在夜空下一片漆黑,他就把自己缩在那一小片漆黑中,双手抱着膝盖,呼吸粗重,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的,慕恩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奴隶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米切尔口口声声说他不是奴隶,却依旧让他隐藏刻印的存在,不也就是说,在其他人眼里,只要有这个刻印,就是奴隶吗?
赫尔、盖洛普、柯林……战友们的脸一幅幅在慕恩脑中浮现。面对慕恩,他们总是笑着的。慕恩想,如果他们面对奴隶呢?可能就像斗兽场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们为场上的“表演”欢呼,但只要表演结束,他们对奴隶都是嫌恶的唾弃。
所以赫尔他们,肯定也是这样,肯定、肯定……
慕恩疯狂地摇头,只觉得喉头哽住,眼角酸涩,又把头更深地埋进腿里。他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不敢看到战友脸上厌恶的表情,只因为……因为他是奴隶。
“殿下……”慕恩口中呢喃,他身后就是主营帐,甚至能听见米切尔翻阅文件的书页声。他的殿下、他的主人离他这么近,但他却不敢靠近。
倏然,书页声消失了。慕恩听到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直到慕恩的余光中出现一束光。
他抬起头,看见米切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米切尔提着煤油灯,亮得像一盏月亮。
“慕恩?”米切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
今天,本来有个好消息。
下午刚刚把魔导器给后勤部,就有人坐不住了。刚刚入夜,一个人就偷偷摸出军营,艾米丽的魔法阵立刻产生反应。
是的,下午趁后勤部的人聚在一起,艾米丽暗中给所有人施加了追踪魔法。只要有人离开军营范围,法阵就会开始实时追踪。
查奸细查了几个月,米切尔早有大概的方向,本想借魔导器的由头慢慢试探,却不想试探到第一波人,奸细就露出了马脚。
艾米丽追踪过去,很快反馈消息。奸细是个打杂小兵,还是后勤部其他人的欺凌对象,总之,在军中没什么地位。
所以他能传递的情报,也不过是军里哪天没休息好,哪天谁和谁吵架之类的小事。这些事情看似无足轻重,但放在战场上,不能完全忽略不计。
知道奸细是谁,米切尔倒是不着急处理。这个小兵又蠢又坏,倒是方便利用。先前,他已经给沃尔姆斯几次准确的消息,沃尔姆斯比较信任他,不如借用他这张嘴,向沃尔姆斯传些虚假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米切尔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着门口,等待来人通报,却一直没等来声音。
米切尔觉得奇怪,但没放在心上,又看了一会儿战报后,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啜泣声。
是从身后传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米切尔如坐针毡,拎起灯就朝外跑去。很快,他看见缩在营帐后杂草堆里的小团子。
米切尔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慕恩缩成一团的模样,米切尔只在刚买下他的那晚见过。他连忙蹲下询问:“慕恩,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的身体抖如筛糠,一时间居然没有回应。米切尔想抬起他的脸,手指触摸到皮肤,却是一片冰凉。
“慕恩。”米切尔再次轻唤他的名字,没再强硬地让他抬头,而是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有人欺负你了吗?”
“唔……”慕恩哽咽着,良久,才缓缓抬头:“没有……”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米切尔听不太清楚,但慕恩的眼眶是红的,已经蓄满了泪水。看清米切尔的脸后,这些泪水终于决堤,一颗一颗落下来:“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米切尔莫名其妙,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慕恩的情绪正处于崩溃中,“别怕,慕恩。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
“我……”慕恩突然哽住,他不敢,不敢告诉米切尔,他怕自己辜负了米切尔的信任,怕米切尔会不要他。于是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压下,稳着语气说,“什么都没有,殿下……”
“我可能,太累了。”慕恩揉了揉眼眶,“殿下,今晚我可以睡在您这吗?”
米切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让慕恩睡在主营帐,不合军律,而且人言可畏。慕恩先前和自己贴得太近,已经有些风言风语在军中流传,米切尔怕解释了反而更给人遐想空间,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今天真让慕恩留宿,那些无端谣言怕是要传得更盛。
但是,看见慕恩如同霜打的茄子般瑟瑟发抖,米切尔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咬咬牙,应了下来。
米切尔把慕恩领进帐里,倒了杯热水,看着慕恩捧着热水杯,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米切尔也才松口气。
慕恩异常的反应,肯定事出有因,米切尔不打算逼他。慕恩一直很乖,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但米切尔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事,才能让慕恩突然变成这样。他一边想,一边看着慕恩捧着杯子喝水,突然看见了什么。
“你的衣服。”米切尔走上前,拨开慕恩的衣领,“扣子掉了,你先脱下来吧,之后我让勤务给你补。”
“不用了。”慕恩往后缩了一下,自己扯住衣领,“我可以自己补。”
这太奇怪了,今天慕恩不仅拒绝回答,现在居然还拒绝米切尔的好意,这都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米切尔看着慕恩死死握住衣领的手,他用的力气大极了,手背上青筋暴起。米切尔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是……奴隶刻印被看见了?被前锋营的人?
“慕恩。”米切尔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严肃不少,如果真的是刻印被看见了,这件事要趁早解决。
慕恩是奴隶出身的事不能透露出去!
所以米切尔一字一顿,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报!”
米切尔的质问突然被帐外打断,来人说:“殿下,门口来了一伙流民讨食。”
“啧。”米切尔不爽地咋舌,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事?他对慕恩说:“你先在这待着,一会儿我回来再问你。”
他先开帐帘,刚准备出去,又转头回来,给慕恩披上一件外袍,遮住他锁骨的印记,拉着他站起身:“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放心你。”这句话米切尔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军营边缘,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正被两个军人持刀死死拦着。
离着有段距离,米切尔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的哀嚎:
“大人,求求你了,给我们点吃的吧,我们要过不下去了!”
拦住他们的士兵毫无感情:“滚!再往前走就杀了你们!”
“求求你们了!”
领头的男人跪了下去,他们一行五个人,各个穿着黝黑破烂的衣服,骨瘦如柴。男人跪地,一边磕头,一边把人群中最小的女孩拉了出来:“我把我女儿送给你们,换一点吃的,行不行?”
看见人被推过来,两个士兵突然顿住,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女人诶……”
“要不给他们点?”
米切尔听到这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你的女儿带回去,这是军营,不是安置处。”
男流民一见米切尔穿着华贵,知道这是能管事的,磕头的方向瞬间变了,悲惨地喊着:“大人,我们已经饿了很久了,都要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