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生辰
柳青萝把薄荷搬进院子里浇了水,早上出门薄荷叶子支棱起来了,绿油油的。她蹲在花盆边又浇了一遍水才走。
过了几天赵锦瑟也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隔着门看着院子里的牵牛花和薄荷,点了点头:“你这院子不错。比本宫那个小一点,但够你一个人住了。”
“您进来坐坐?”
“不了。本宫就是路过看看。”赵锦瑟走了两步对柳青萝说,“你师父的事,你做得不错。”柳青萝看着赵锦瑟走远。
回到屋里把沈渡那本笔记的抄本从箱子里翻出来,那页上写着“查了三年,没查完”。她合上笔记,走到院子里给薄荷浇了第二遍水。
那晚她写了一份新报告,把永安十六年那桩案子重新归档。写完了把铜铃从桌角拿起来摇了摇,铃舌卡着不动。
记忆封存……她也该过新生活了,
她把铜铃放回去走到院子里,牵牛花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薄荷的气味凉凉的。她轻轻把门掩上了。
这天是寻柳生辰,可她自己忘了。早上起来照常去法医司,书念跟着春杏认字,猫蹲在窗台晒太阳。中午二牛来送汤放下碗没走,搓了搓手:“娘娘,晚上别做饭了。小的在汤馆里备了一桌。”
“你备桌做什么?”
“今日是您生辰。”
寻柳愣了,她确实忘了。从前在冷宫那会儿没人给她过生辰,后来出了宫事情一桩接一桩,更没人记得。书灵意有时会在那天多批一本折子忘了,她也没正经办过。
“谁告诉你的?”
“青栀姑娘。她翻了旧档把您生辰记下来了。”寻柳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二牛围裙上沾着油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行。晚上去。”
傍晚书念从法医司回来被青栀按在椅子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蹲在椅子上不肯下来,被青栀拎着后脖子拽正了。猫看到他的怂样乖乖跳下来走到青栀旁边蹲好,也换了新猫服。
书灵意从御书房回换好了常服,袖口卷了两折。他看到寻柳还穿着白天那件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不换一件?”
“不换。又不是外人。”
书灵意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上。猫在他肩上蹲好,尾巴搭在他的后颈上。书念仰头看着猫,够了一下猫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又够了一下。
汤馆里摆了两桌。二牛把灶台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了一块新蓝布。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排骨山药、萝卜牛腩、鲫鱼豆腐、清炒芥蓝、酱烧茄子、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冬瓜薏米老鸭汤。
二牛站搓着手,看见寻柳咧嘴笑了一下。
赵锦瑟和宋衡先到了,赵锦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坛新开的梅子酒。宋衡坐在她旁边,手边有一只萝卜坛子,坛口压着油封。孟贵妃来得稍晚一些,抱着一摞话本j搁在桌角:“这是给书念的。第九版刚印出来。”
柳青萝也来了,她坐在桌子另一头,旁边放着一只小铜铃。青栀带着新郎周文远坐在她旁边,周文远话不多,但每次上菜都站起来帮忙端盘子。
石头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进来,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小满坐在他旁边,手边有一盆孟贵妃送的薄荷。
寻铮从庄子上带了新挖的萝卜和一把韭菜来,让二牛添两个菜。流川没来,但让南城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捎了一罐茶叶搁在门口。寻柳把茶叶收进柜子里。
菜上齐了,二牛端了一碗汤走到寻柳面前搁下。碗还是那只磕边的粗碗,汤是冬瓜薏米老鸭,汤上浮着几片薄薄的葱段。寻柳端起碗喝了一口:“二牛,这碗汤你炖了多久?”
“两个时辰。鸭子先焯水去了浮沫,冬瓜后放的,薏米是头天晚上泡的。”
“比平时那锅浓。”
二牛搓了搓走回灶台。书念拿着筷子够碟子里的酱烧茄子,够了两下没够着,猫伸爪子拨了一下碟子边。碟子转了半圈停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猫,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
赵锦瑟端起酒杯站起来,她举着杯子说了一句:“本宫搬出宫之后,这是头一回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
“以后常聚。”寻柳端起茶跟她碰了一下。
赵锦瑟喝完一杯酒坐下来,宋衡给她续了半杯,她又喝了一口。孟贵妃从怀里摸出那本第九版话本,指着其中一页给书念看:“这页写你蹲在窗台上画骨头被猫抢了笔。”
书念小米点头听的津津有味。
石头蹲在院子外面吃完了一碗饭。他把碗放回灶台,二牛给他又盛了一碗。他端着碗蹲回院子角落里,猫跟过去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低头扒两口饭,给猫夹了一块肉。
晚上大家坐到很晚。
赵锦瑟喝完半坛梅子酒,跟孟贵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宋衡在旁边替她续茶。柳青萝把铜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要回去写报告。青栀和周文远先走了,走的时候周文远差点又撞上椅子,青栀拽了他一把。
石头和小满帮着二牛收拾碗筷……
寻柳坐在桌边喝完了那碗老鸭汤。她把碗端起来递给二牛:“明天还熬这个。”二牛接过碗放回灶架子上,点了点头。
书念被青栀带去她家住一晚上,说是要教他整理卷宗。寻柳本来不打算放人,但青栀说“他早晚要学这个,早学比晚学好”,她就点了头。
书念走的时候蹲在门边不愿意起来,他赖了一会最后迫于书灵意的压迫,背着小包袱跟着青栀出了院子。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寻柳靠在翻图谱,书灵意批折子,猫在他脚边趴了下来,呼噜声响起来。灯芯在桌上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啪的一声碎了。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书灵意搁下笔,“朕今天早朝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后宫空了大半年了。偏殿这边住着两个人加一只猫。书念以后长大了搬出去,就剩你跟朕。”寻柳翻了一页图谱:“你想说什么?”
“朕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搬到别处去住。别宫或者庄子上都行。换个地方住一阵。”
寻柳歪头看着他。他膝上趴着猫,桌上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跟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偏殿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他三年没睡过整觉,眼下挂着乌青,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现在乌青没了,但坐的位置还是老位置。
“我不搬。”
“为什么?”
“这间屋子住惯了。窗台是猫蹲过的,门槛是书念爬过的,灶台二牛用了十年。换一间屋子,这些东西都得重新认一遍。我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