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循迹
晨雾未散,长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舒恪望着刘恭紧闭的院门,脸色不大好看。
他们原以为凶手会循着诡镜找上刘恭,再次作案。如今耗了一整夜,却无功而返。
沈青梧也揉了揉酸胀的腰腹,低声道:“难道我们猜错了?镜子并非凶手行凶的关键?”
“也可能他手里还有别的镜子。”舒恪道:“若当真如此,长安这么大,我们总不能挨家挨户守着。”
他话音刚落,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疾奔而来,走到近处压低声音道:“舒县尉!又出命案了!今早一女子来报,说夫君死在书房中。”
舒恪眉头一紧:“何处?”
差役忙道:“东市边上的安邑坊。那娘子说夫君是在工部做官的,无冤无仇,不知怎么地就死了。”
“可曾发现凶器?家中可有人听见动静,或见过可疑之人?”舒恪急忙补充问道。
差役摇头 “女子方才来报案之时,我便先赶来禀告,未曾听这些细节,那女子应还在衙中,您快回去瞧瞧吧。”
沈青梧心中一沉,与舒恪对视一眼。
又是一起涉及官员的命案,只是舒恪还未到现场,不知是否与诡镜有关。
舒恪不敢耽搁,当即遣差役去刘恭家中说明缘由,将那面镜子取走,又带人直奔安邑坊而去,一旁守了一夜的差役们叫苦不迭。
沈青梧则准备先回家收拾一番,再去太史监当值。昨日春祭的文书已送至中书、门下,只是她帮着掌漏刻的司署校验各坊漏刻一事尚未完成,也不知今日刘恭是否能回来当值。
昨夜虽扑空了,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凶手油滑地让人抓不住线索。可另一个方向的线索仍没有断,那便是鬼市中的藏幽斋。
藏幽斋明明卖出了诡镜,却为何对她说从未见过?
刘友又究竟是如何买到那面镜子的?
这些疑问,今日或许能在太史监中寻到答案。
她便与舒恪约定,待下值后再去县衙寻他,随后匆匆赶回家中收拾一番,便重新往太史监去了。
***
今日一早点卯时,沈青梧便听闻挈壶正刘恭已经痊愈,重新来署当值。
不用再操心隔壁司署的漏刻之事,她也得以清闲几分。
不过春祭过后,监候们便要留意春汛的动向。若能提前测得水势变化,便可为各地农田灌溉、城中用水做好准备。若判断有误,轻则耽误农时,重则恐有水患。
沈青梧上午就在研究一件她新发明的测水仪器,相较以往的测水仪,能更为准确监测水涨落的讯息,待她调校过后即可分发各水域的主管县市。
正此时,门外忽有人叩门,身形瘦小,眉目间透着几分聪慧,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有些病后未愈。
来人在门口行了个叉手礼,问候道:“沈监候。”
“刘挈壶正?”沈青梧转身见到来人,见面色身形猜应是刘恭,便叉手回礼:“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刘恭忙回道:“好多了,昨日幸得沈监候帮忙,否则司中真是要乱套了。”
沈青梧抱着几分试探的心态,笑了笑: “康健了就好,多亏了刘友下值后来看望你。你俩关系真是情同手足呀。”
“那是自然。”刘恭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二人自幼一同入太史监跟着师傅学艺,友兄年长我几岁,一直对我颇为照顾。”
沈青梧点了点头:“难怪昨日听他说起你,也是十分担忧。”
刘恭笑了一声:“他那个人,嘴硬心软,平日里俸禄也不多,却还担心我因思念师傅而病倒,花了大价钱替我寻来这镜子,没想到闹个乌龙,倒叫沈监候瞧了个笑话。”
刘恭说得恳切,神色也不似作伪。沈青梧也不再多问,待送刘恭离去,她回味过来,他方才说的那句“花了大价钱替我寻来这镜子”,心内仍觉有些蹊跷。
司辰不过九品,每月俸禄两千钱与禄米两石,哪里来的闲钱买个如此昂贵,却又没有实际用处的镜子送人呢?
思索间,一名漏刻生匆匆进来禀报,说安邑坊有一处漏刻近来屡屡报时不准。
老师傅已经查验数回,换过浮子,也清过水口,却始终寻不出缘由。眼看又要耽误校时,只得回署请沈青梧前去相助。
沈青梧一向与人结善,况且本就精于机关之术,便收拾了工具,随漏刻生一同出了太史监。
安邑坊靠近东市,坊内商旅云集,酒肆、食铺、杂货铺鳞次栉比。白日里车马往来不断,既有商贾行旅,也有不少官吏居住其中,算得上长安城中颇为繁华的一处坊市。
等沈青梧赶到时,负责此处漏刻的老匠人正俯身查看铜壶,眉头皱成一团,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沈青梧摆了摆手,也未多言,直接上前查看。
她先试了两回水,很快便发现漏箭升至半尺之处时,便会被铜箍内沿一处极细的凸痕所阻。那凸痕极不起眼,藏在铜箍边缘。
她取出细锉,将那处毛刺一点点修去,又让工匠重新注水。
众人便围在一旁,看着漏壶中的水缓缓流动。一刻过去,漏箭升降皆无阻滞,刻度与旁侧校准之物也分毫不差,原本紊乱的时辰终于恢复如常。
老师傅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称赞:“还是沈监候眼力好,这般细小的差处,老夫竟未曾察觉。”
沈青梧也不表功,只是笑了笑,将工具收回囊中。
众人见漏刻已无碍,便开始收拾器具。待铜壶、刻尺一一归置妥当时,天色已过午时。
年轻些的漏刻工忍不住抱怨:“月初才校过一轮,望日又得再走一遍。今日这里水流不畅,明日不知哪个坊又要报时刻有差,咱们这双腿倒比车轮还忙。”
老匠人头也不抬,只低头收拾手中工具:“做这行便是如此。长安坊门多,漏刻也多,哪一处出了差错,都得去看。你若嫌累,当初何苦学这门手艺?”
年轻工匠笑道:“我倒想歇,可有人比我更歇不得。刘司辰前些日子还跟着跑了好几处,昨日却不见人影,也不知今日忙完了没有。”
“他哪有闲的时候?”老匠人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司辰要核时记刻,逢朔望还要随人巡校。各坊漏刻出了差错,哪处坊门开闭时辰有变,他都要记在心里。刘司辰可比你努力多了,长安城大街小巷,他比金吾卫都熟。”
沈青梧听着,低头核对记录,随口道:“刘司辰可真是个活地图啊。”
“自然。”年轻工匠接过她手里的铜尺收入工具囊中:“有时是为校漏,有时是送记录、核时辰,一来二去,哪座府邸在何处,哪位官员大约何时出门,他多少都能知道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刘司辰与刘挈壶正还是一同学艺的师兄弟吧?两人从前常在一处,后来刘挈壶正升了职,刘司辰倒还是老样子。若论本事,他也不差。”
老匠人瞥他一眼:“少议论官署里的事。人家升不升迁,自有上官定夺。”
“我又没说什么。”年轻工匠小声嘀咕。
沈青梧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漏壶中缓缓流下的水。水声细微,漏箭上的刻度映着日光分明准确。可她心中的线索,却一点点连了起来。
刘友俸禄不丰,却愿意花大价钱买下一面古镜。
刘友是刘恭的师兄,甚至早于刘恭入太史监,可如今却仍只是一个司辰,屈居刘恭之下。
刘友常年奔走各坊,对长安城中各处府邸、官员行踪,必然比寻常人更熟悉。
***
在安邑坊忙碌了许久,早已过了退衙的时辰。沈青梧出了坊门,原想着随便对付两口,却在经过东市时,忽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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