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点拨
密支纳北郊,那片所属张家的矿场,炮火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赵弘霖站在高处,手中的望远镜贴在眉骨上,视线穿过硝烟与尘埃,落在下方那片交火的区域里。张姿宁从觉辛那儿借来的军方小队确实能打,火力压制得密不透风,但人数上明显吃亏,正在被逼着往东南方向收缩防线。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让左翼那队人从矿坑北侧绕过去。”他偏头对身侧的人说,“不用全部吃下来,逼他们往勐贡方向退就行。”
身侧的人应声去传令。赵弘霖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回战场,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几辆深色越野车在碎石路上刹停,车门几乎同时弹开,下来的人动作利落,挂的枪和装备跟赵弘霖手底下这帮人如出一辙,甚至在护甲配置上还要稍胜一筹。那些人进入射击位置后直接替张家那队人补上了缺口,火力瞬间压了回去。
赵弘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
一辆越野车的后座门被从里推开,林桢从后座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立领冲锋衣。他抬眼望向高地,目光不偏不倚地砸在赵弘霖脸上。
赵弘霖把望远镜随手递给旁边的人,双手插回夹克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了林桢一眼,玩味地笑了一声。
“林大少爷,排场不小。”他把“林大少爷”几个字咬得懒洋洋的,随即又道:“按辈分算,你跟桉桉一样,还得叫我一声哥。怎么,这么多年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了?”
“哥?”林桢嗤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敬意,反倒在听一个有意思的笑话,“你替张明宗跑了七年的运输线,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也好意思跟我论辈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冷意毫不遮掩,“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林家这把椅子,还是站在张明宗那边?”
赵弘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让他在权力和信仰之间选。他偏不让林桢知道他究竟站哪边。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谁都不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浮出一层薄薄的讥诮,“你拿了调度权又怎么样?你查到的那些记录,全是我提前清过的。你是在替我扫尾。你每查一条线,那条线就断得更干净。林桢,你不过是在帮我干活。”
林桢听完,不仅没恼,反而冷笑一声。
“你清得这么干净,”林桢说,“是因为你心虚。你怕我查到真东西。七年的账,半个月清完,你手下那几个人累得够呛吧?”
赵弘霖的面色沉了半度。他从高地边缘跳了下来,动作利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桢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差不多的水平线上撞在一起。
“你知道我最看不惯你哪一点吗?”赵弘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林桢脸上,“你总觉得自己站在她身边就有资格了。可你知不知道,张明宗从来就没把你当回事。”
“你刚回来两天,调度权还没焐热,就带着林家人来张家地盘堵我,不就是为了给她撑腰吗。”赵弘霖嘴角弯了一下,“可你知不知道,她以前跟张明宗是什么关系?”
林桢的眉头倏然一蹙。
赵弘霖那番话显然是戳中了他的痛楚。
赵弘霖直接把话挑明了,“如果没有你,她早就跟他在一起了。张明宗是没法回头了,可他回头之前那十几年,她心里装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他话刚落,林桢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这一拳又快又重,赵弘霖偏头躲了一下,擦着他的耳廓砸在他身后那辆越野车的车门上,铁皮凹进去一块。
赵弘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林桢的第二拳已经贴着他的下颌线扫了过来。赵弘霖后仰避过,抬臂格挡,右肘顺势回击,砸向林桢的颈侧。
两个人贴身缠斗了几个回合。赵弘霖军校出身,招式干净利落,攻守兼备;林桢却像一头从理北训练营那堆尸山里爬出来的野兽,不讲章法,只求致命。
赵弘霖右拳直刺林桢面门,被林桢侧头躲过,反手攥住他腕子,膝盖猛地顶上他小腹。赵弘霖吃痛闷哼,抬肘想压林桢后颈,却被林桢先一步用肩骨撞开,随即一记低扫腿踢在他支撑脚上。
赵弘霖失去平衡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抬手擦过嘴角,指腹上沾着血,低头看一眼,呵笑一声。
“身手不错。”他说,“理北训练营出来的,确实能打。”
林桢站在原地,连气息都没怎么乱。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腕间那串佛珠,目光冷冷地压着赵弘霖:“你觉得我是来跟你比身手的?”
赵弘霖用手背把嘴角剩余的血蹭掉,抬眼看他。
林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钉在他脸上:“回去告诉张明宗。张姿宁的过去他占了多少,我不在乎。但她的现在和未来,是我的。至于他,只配缩在勐贡北边的山沟里,靠那套破系统苟延残喘,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阴沟里。”
他顿了一下,嗤笑道:“你也是。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不也还是条阴沟里的狗?”
赵弘霖阴沉着脸,攥紧拳头站在原地。
话音未落,厂房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炮响。爆炸卷起的气浪掀飞半扇铁皮门,碎屑混着尘土朝两人面门扑来。
赵弘霖下意识侧身避让,林桢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顺手把耳麦往耳廓里按了按。
“两边战力差多少?”他对着麦低声问。
耳机里传来回话:“大少爷,我方多出一队人,火力全覆盖,对面左翼已经散了。”
林桢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赵弘霖身上,唇角一勾:“你带的人不够。”
赵弘霖闻言嗤了一声:“那又怎样?”
“不怎样。”林桢说着,从后腰抽出枪,枪口平直地指向赵弘霖的胸口,“我今天来,就没打算让你全身而退。”
“活捉我?”他笑了一声,“你刚回来两天,调度权还没焐热。哪天等你爸把军方人手交到你手里,你再来跟我说‘活捉’两个字。今天这场,你带的人再多,也留不住我。”
下一秒暗处骤然窜出七八道身影,全部穿着深色战术服。那些人手中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林桢以及他身后那队人马,封死了所有射击角度。与此同时,仓库方向赵弘霖的人已经趁着炮火间隙撤得一干二净。
赵弘霖向后退了半步,军方的私兵默契地侧身替他让出一条通道。他在人群后面回过头,朝林桢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这次算你赢。回见。”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林桢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后,他把枪插回后腰。
“撤。”他偏头对耳麦说了一句。
林桢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只响了一声,对面接起来了。
“张家北郊这边保下来了。”他靠在车门上,目光落在远处,“赵弘霖跑了。”
张姿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冷意:“他的人呢?”
“撤干净了。”林桢说,“我的人没吃亏,但也没留住他。他留了一队私兵断后,从矿坑北侧那条旧排水渠走的。”
“那条排水渠能通哪?”张姿宁问。
“勐贡方向。”林桢说,“他早就把退路清好了。我今天去堵他,他知道我会去。”
“你堵他是对的。”张姿宁顿了顿,冷嘲道:“他要是不跑,我怎么知道他还有几条路能退。现在知道了。”
张姿宁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行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林桢把手机放回外套内兜。他准备转身拉开车门,余光扫到一辆车正从后方驶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手已经重新按上后腰的枪柄。
那辆车在距他几步远的位置稳稳刹停。车牌他认得,林家长女在央光的专车。他眉梢微挑,手上的警惕没有完全放下来。
后座车门被从里推开,一个年轻女人弯腰出来。她穿着淡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素白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净清爽。
林桢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那双眼睛微微泛起一点红,但她把那股情绪压得很好,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好久不见。桢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