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不苛求是世间最大的慈悲

闿阊门的新匾泛着金漆的光，阳光一照，又亮又闪地叫人移不开眼。

鄱阳湖大战之前，凌朔逮捕了几名在武昌城内刻意传播皇上失德谣言的人。等到彭绮战败，消息传回武昌城，他们一口咬定是受彭绮主使，只希望将功抵过，留得性命。萧晏在古瀚审问过之后，想到了青石桥的周成，做主将人放了。

此后几天，武昌城内有关萧晏爱民如子，宽宏大度的赞美之词流传开来。而在萧翎上疏极刑处死彭绮，祸及九族之后，周成所在家族被二殿下宽宥的说法开始与之作为对比流传于青石桥、散花街直至整个武昌城。

这一案里，二皇子表现出的东西，太多了。

百姓们开始细数他查案的过往，查案滴水不漏，断事不避权贵。最要紧的是，在楚淮、柳吟因为吸食五石散后有杀人之举，萧晏即刻上表请求禁药。而后又将正经的伤寒散秘方公之于众。

更别说城南第一处沈氏义堂，那也是沈氏与萧晏共同建立的。

有了第一处，继而的第二处、第三处，众人也渐渐将称颂起这位二皇子的好来。

在这个尴尬处境不进不退时，皇帝病了。

自入秋染了风寒，太医换了几拨，汤药喝了几车，龙体始终不见大安。前几日连早朝都免了，只在内殿召见重臣。

太子监国，第一次做事不免惹来部分老臣不满，于是萧晏的名声更加显赫。

朝堂这潭水，无声无息间分了流。

先是几个微末官员，试探着往二皇子府递了拜帖。诉说了自己对探案的向往，匡扶正义的内心此刻正在蠢蠢欲动，只要二皇子需要，必定鞍前马后，随时效劳。

而在议政时，总有几个人会在陈述完毕后，有意无意地加上一句：“二殿下怎么看？”

这话问得极其自然，也很是坦荡。

沈议率先摆明态度：“建昌侯夙婴疾病，而今好转，又将廷尉府发扬光大，成为辨别清白、还以正义的明堂。既然如此，让二殿下参政，也无不可。”

这话初听是将萧晏的过往功劳细数了一遍，但沈议没来得及说的话，或者说压在舌头下不好说的话，自然会有其他人来说。不好摆明做的事，也有其他人来做。

比如，一些案件资源会越过太子的认可，直接倾向萧晏。

皇帝宠爱萧晏也有限度，从前不准他擅自插手大理寺诸多事务，现下可好，大理寺的官员主动将案子、卷宗送上门。萧晏一声叹息，便是既定判决也可酌情修改。

——甚至有官员提及苏阿韶。希望她能够得到宽恕。由于五石散成为禁药，便上表苏阿韶的困境，希望得到赦免。

又比如，街头巷尾开始将所有沈令仪与萧晏的有关之事开始编成话本讲述。

什么廷尉府夜审犯人。

什么戏口探案出双入对。

什么一起为苏阿韶修订律法，就因为沈小姐心善，二殿下跟着沈小姐也心善。

沈令仪在鄱阳之后，回过一次沈家。

原因很简单，顾姝当日苦口婆心地劝说她远离闿阊门的案子，她想回去告诉顾姝，事情不是她们像的那样。

姜枣眼眶通红，隐忍着泪将她迎进去。

沈令仪看着她的泪水，内心也受到触动。那些昏迷的日子，姜枣日日夜夜守着她。

她走进从前的小院，才发现，原来这棵树上系上了这么多平安符。

顾姝将她的衣物收拾出来，对外还是说，沈令仪去了义堂，亲自操办督促。

沈令仪坐在她对面，待屏退旁人后才缓缓开口：“为什么要这样？”

顾姝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棂，看着那颗红绳飞舞的树：“你看，从前你昏迷时，姜枣和姜久日日为你祈福。之后你说要进廷尉府，她们得空了还是会去为你祈福，希望你顺利破案，平平安安。”

风沙沙地吹着，红绳纷飞，苍老枯黄的树叶也翩翩飞舞。

顾姝的手按在包袱上：“成为沈家人，又有何不好呢？我不也从顾家嫁过来，慢慢地成为这个家里的人。”

她的意思是血缘不重要，只要认定了，就是一家人。

沈令仪还记得那日祠堂对峙时沈议的言语，顾姝看出她的思绪：“大哥作为沈氏族长，所作所为自然是要以家族为先。你若觉得他说话难听，不理他就是了。你看，”顾姝忽然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沈议去了蕲春前线，你不也能回沈府了？”

“你还是念着我们的，我知道。”

沈令仪不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夏日里收来的玫瑰已经风干好，此刻拿来泡茶，花瓣舒展，馥郁芬芳。

顾姝又进了一步：“回府居住吧。”

沈令仪没有拒绝：“我再想想吧。”

顾姝见有戏，直接替她决定了，“那便将事务料理好，就回家！这些日子你在外查案奔波，连鄱阳前线都去了，我们大家可都等着听点什么呢！”

沈令仪倒也去问过萧晏，“该不会他们有什么手段等着我的吧？”

萧晏头也不抬地练着字：“那也是等着我的。”

沈令仪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脸：“是吗？你脸皮这么厚？”

另一只手作势夺他的笔，不准他不看自己。

谁知萧晏说的有理有据，将顾垣的奏本拿给她看。

“你看，是不是为我？”

萧晏放下笔，眉眼弯弯地看着沈令仪，眼神里全是“可不是我自大”，满满都是对自己的肯定。

顾垣的奏本是请求赐婚沈令仪与萧晏。萧翎只看了一眼，便转手给了萧晏，让他自己决定。

只是如此一来，听的消息的人便将弹劾、攻讦、冷嘲、热讽，潮水一股脑地涌向顾垣。

有人说他假公济私。

有人说他越俎代庖，这明明是沈府家事。

顾垣自不屑分辩，只是诚恳道：“如今沈氏族长、江陵侯沈议在外征战。其弟沈茂又无官身，臣为沈家令仪之姑父，故此上奏。二皇子与沈氏女两情相悦，因此恳请陛下成全。”

两情相悦四个字，咬得极重。这样一来，她倒是成为沈顾两家最受宠的小辈了。

沈令仪合上奏折，“顺水推舟？”

萧晏神色淡淡的：“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兹事体大，萧翎不敢擅专，一切还是要等皇帝的决断。

“容后再议”。

这就是昏迷中的帝王给出的答案。

不答应，也不拒绝。

顾姝在她回府后来特意将赐婚的请求来与她解释：“别多心，顾家那边我们都没有说过你的身世。只是父亲那边想着你之前在长安号上的事情，拖着不是办法。顾家的脸不能丢，这才上奏。”

“我倒也觉得挺好的，你与建昌侯本就情谊甚笃，以沈家的身份嫁进去，也算给你一个保障，以后便不会再害怕了。”

灯花爆了一声，将沈令仪拉回现实，顾姝温柔的笑意之下，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沈令仪忽然开口：“是想让我，去做你们与二皇子连结的纽带吗？”

顾姝敛了表情，只剩轻轻柔柔的叹息声：“令仪，很多事情，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