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非池中物
尚书令尉迟易于大年夜逃往南晋,此消息一出,震动了整个朝野。
一石激起千层浪,往日与之交好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如惊弓之鸟,无不惊慌失措。
有人急召门客幕僚,商讨如何撇清干系;有人连夜焚烧往来书信,企图销毁所有私相授受的证据;还有人为了自保,不仅主动揭发尉迟易旧日贪赃枉法的行径以表忠心,甚至把不相干的罪行也扣到他头上。
原与尉迟易的表兄结为儿女亲家的太府卿上官炜,当廷请旨退婚,称其女“突染恶疾,不宜嫁娶”,将两家的秦晋之好弃如敝履。
一时间,朝中众人皆避尉氏旧党如瘟神,昔日那几个门庭若市的高官府邸,如今人人恨不得绕道而行,唯恐沾上半点晦气。
而就在尉迟易潜逃后的次日清晨,其宅邸内骤然走水,一时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无人知晓这火势是如何蔓延的,待官兵匆匆赶到时,曾经富丽堂皇的府邸已化为一片焦土。尉迟一家二十五口,连同随从仆役共一百八十三人,悉数葬身火海。
听完禀报,慕容娇不禁陷入沉思。
这么大的宅邸是如何烧起来的?
而且,尉迟府邸距公主府不过十多里,沿途不乏繁华商铺,这么长时间竟无任何呼喊求救,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直至活活烧死,实在令人费解……
扶荼观她神色,内心已然明白其疑虑:“殿下觉得这场大火背后另有隐情?”
对于一个侍卫而言,如此擅长察言观色,甚至能够快速洞悉主人所想,慕容娇心中略感不悦,却又不愿表现得过于明显,于是轻轻叩了叩手边茶盏:“茶都凉了,还不换上新的,真是越来越懈怠了。”
“属下只是一介侍卫,端茶倒水并非分内事。”虽这般回应,扶荼还是悉心地为她换上暖身又温补的红糖姜茶。
煮沸的姜茶已晾过片刻,不多不少七分烫。
慕容娇似是并未领情,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盅上的喜鹊图案,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再招几名端茶倒水的小厮吧。有人替你分担这些琐事,你自然能够更加尽心地履行职责。”
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被巧妙地反击,扶荼强忍着笑意,面上依然保持着正经:“既要招募仆从,最好还是由属下来把关,毕竟,殿下之前所招之人……”
话还未说完,慕容娇立刻敲响了茶盏,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眉头微蹙,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与薄怒。
在此之前,她总共也就招过两名仆人。
除了哑奴,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的妻儿死于饥荒,留下他一人孤苦伶仃逃难到京城。那时的京城刚经历内乱不久,满目疮痍,而慕容娇自己亦堪堪从地狱中挣脱爬出。
漫天风雪中,扶荼撑着伞,二人徒步穿过冷冷清清的街巷。她看到男人蜷缩在路边,双目失神,怀里抱着一具小儿骸骨。
慕容娇给了一些银钱和干粮,让他安葬家人。男人感激涕零,表示愿当牛做马,随后,他便留在了别苑。
他生性憨厚木讷,不善言辞,却有着一手精湛的厨艺,尤其点心做得一绝。
慕容娇的口味向来挑剔苛刻,即便是宫中御厨精心烹饪的御膳,也免不了被她挑三拣四一通。然而对于他做的点心,慕容娇却不止一次夸赞。而每当听到她的赞许,男人总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挠着头,最后结结巴巴地回应一句“小主子喜欢,就多吃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交,连听到几句夸奖都会腼腆脸红的人,竟然最后也会背刺她,将毒药掺进那些亲手制作的精美糕点中,端到她的面前。
“还有一事,属下觉得有必要向您禀报。”见慕容娇心不在焉,扶荼不禁出声提醒。
“你说。”她抽回思绪,随即注意到扶荼的神情有些严肃。
“尉迟易败逃当晚,他带去的杀手都被属下料理干净。只是,属下并未发现哑奴的尸体……”
“不是你放走的?”
“他中了五石散,若无解药或找不到办法发泄疏散,一个时辰内必死无疑。属下当时急于追击尉迟易,便没去管他,之后跑遍大半座城,也未能搜寻到其踪迹……”讲到这儿,扶荼的眸色随之暗了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死了,尸首不可能找不到。若侥幸活下来,又会藏身何处?
他越来越觉得此事背后谜影重重,仿佛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而无论是尉迟易,又或是哑奴,似乎都只是掩人耳目的棋子。
“管他是死是活,不过烂命一条,何须在意。”慕容娇对此十分不屑,相比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和事,她更在意那场大火。
尉迟易前脚刚叛逃,紧接着其家人便遭遇不测,这一切未免太过于巧合。
“一大家子无一生还,可见,凶手应是与尉迟易有深仇大恨,才会下此毒手。”扶荼啧啧感慨,尽管口中叹息连连,然而他的脸上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悲痛之色,“说到仇怨,众所周知,尉迟大人与殿下素来不睦已久。而且,就在火灾发生前不久,尉迟大人还几次三番针对殿下,甚至同南晋人勾结,企图绑架殿下……”
“所以,你认为是我干的?”慕容娇吹了吹浮沫,继续低头喝茶。
“属下只不过是提醒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尉迟易虽然倒台,但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他的家人惨死于大年夜,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扶荼语气郑重。
他可以替慕容娇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然而那些阴谋诡计,还得慕容娇自己去面对。
话犹未了,宫中来人传召,宣长公主